“雪儿......你说,若是当初我没有嫁来白家,你弟弟现在,会不会就是问剑宗的少宗主了?你也不会遭此委屈......”
一名看着大约三四十岁的女子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有些失神地喃喃着。
一名约摸六七岁的小姑娘坐在床边,两只小手紧紧握着女子纤瘦的大手,双眼泛红。
躺在床上的女子名曰陈梅,乃是青域雾城,现如今白家家主的夫人......之一。
得不到小姑娘回应的陈梅,紧抿着唇,将手从两只小手里抽出,落到了小姑娘脸上。
指头轻轻抚摸着小姑娘脸上的红痕,异常明显的爪痕。
“他们又危难你了吧?”陈梅柔笑一声,眼里却流出了泪水,哽咽道:“都怪娘没用,若是娘修为再高一些,哪怕只有十境覆潮,他们定不敢轻欺于你......”
“娘,别说了,我没事的,一点都不疼哦。”小姑娘捧着陈柔的手在自己脸上那几道红痕抚动着,动作很大,却没有一点疼痛之色。
仿佛真的一点都不疼。
可这却让陈梅一头埋在枕头上,无声地抽泣着。
等了好久,一直到陈梅没有继续抽泣后,坐在床边的小姑娘方才一笑,缠着陈梅道:“娘,我想听故事。”
“哪还能有什么故事交给你听呀?娘所闻所见的故事,不早都给雪儿和修儿说了吗?”
“唔......”小姑娘一脸沉思,旋即眼前一亮,雀跃着说:“以前听的都是别人的故事,雪儿都没听过娘的故事,娘能说说吗?”
“这......”陈梅一怔,下意识就想拒绝,但见自家小姑娘一脸期待的神色后,却又不忍,只得低笑出声,手指轻轻点了下小姑娘的鼻子。
“你啊,原来早在这等着了?”
“毕竟是娘的故事嘛,雪儿想听!”小姑娘毫不迟疑地道了一声,又似乎觉得不够,补充道:“想听得都快要疯了呢!”
这般模样,自是惹得陈梅哭笑不得,最后叹了一声,将小姑娘揽入怀中,目光重新掠向窗外。
无神的眼神,逐渐多了些许亮光......
故事不多,也不出彩,却胜在有人想听。
故事中。
一名少女乃是一家凡尘猎户的所生。
一天。
猎户家上空来了一位御剑飞行的仙人,仙人看中了猎户家的女儿,想要带她修炼。
猎户一家知道后自是兴奋不已。
虽说有些不舍,但在成仙问道的事情上,他们根本没有理由替自家闺女拒绝的道理。
是以。
猎户家的女儿离了家,成了一个似乎来头巨大的势力弟子。
猎户的女儿果真如带她来宗门的仙人所言那般,颇具修炼的天赋。
短短几年间,她便在外门中大放光彩,惹来不少内门长老的注视。
有人说,只要少女能在三年后又一次的外门大比中进入前十,怕是即刻会被内门长老收作亲传弟子,从此,便有了靠山。
两年过后。
少女十六了,亭亭玉立。
修炼过后,凡尘杂质已然剔除,她的容貌开始和修为、实力一般“茁壮生长”。
不过十六岁,少女便已是六境奔河,于外门中可谓断层断档。
毕竟十六岁的奔河境,外门从未出现过,唯有亲传弟子稳定产出!
这让本就有名的少女更加有名。
就是核心弟子都知道自家宗门的外门中,出了一个十六岁的奔河境。
后来,兴许是担心少女折了外门弟子隐隐的缘故,内门中有人直接将未参与外门大比的少女提入内门,并直言,只要她能在内门大比中大放光彩,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少女自是喜不胜收。
然。
她很快就在内门中备受挫折。
那些个内门弟子哪怕修为比她低了一个大境界,可只要实战切磋,她总是会被越境击败。
霎时之间。
少女在外门养出的心气,在成为一个个内门弟子的垫脚石后,慢慢掉了下去。
内门大比未至,她却已有挫败之心,甚至一度不想修炼。
可就在那时,一名内门弟子出现了......
他鼓励着受挫的少女,并无比坚信着她是强大的,甚至还变着弯地送给少女一门天阶身法,一门天阶灵技。
这让少女的心气逐渐回复,修炼起来也越发刻苦。
终于。
内门大比如期而至。
少女便如同故事里,戏曲里的主角儿一般,打碎了不少内门弟子的质疑,洗掉了身上的笑话,打肿了不少人的脸。
一路“过关斩将”,直在内门大比中豪取前二十!
这让少女十分兴奋,也十分高兴,进入内门前二十的少女第一时间便去找了让她重拾信心的师兄。
师兄也很为她高兴,甚至还向她透露了一则内幕消息,说:“太上长老同长老们说了!她有意在这届内门大比中选一名前十的弟子为亲传,继承她的衣钵,而且,第一人选便是你啊师妹!”
这一则内幕消息,令少女十分振奋与喜出望外。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介凡尘猎户之女,竟也会有成为一宗太上长老亲传的一天。
可在内门大比二十进十的那天,少女突然得知了一个噩耗......
那位让她重拾信心的师兄,竟然病倒了......连床都下不来,沉睡中唤的都是她的名字!
那一天。
少女没有去参加二十进十的内门大比,而是去寻那位师兄了。
而那位师兄虽然没有来通知她的那般病重,却也真没能下得了床。
看到少女的到来,那位师兄既是感动,又是愧疚,深知自己坏了少女的前程。
少女并不在意,宽慰起师兄来。
若因为这个内门大比,却不能来看这位师兄,万一这位师兄正好撒手人寰了,那就连生前最后一眼都看不到了!
此言令那位师兄大为感动,直言要与少女结为道侣,成婚!
少女自无不允。
后来。
因那位师兄三十岁都未能突破至八境,且对宗门没什么贡献,无法成为宗门的核心弟子而被宗门遣离。
他虽还是宗门的弟子,但却无法待在宗门里。
少女自不忍他一人离开,便在刚刚二十岁之时,随着那位师兄一同离开宗门,落根雾城。
直到这时,她方才发觉那位师兄,竟是雾城白家家主的次子。
当然,少女并不在意他的身份,只要能和他一直在一起,哪怕重新成为猎户,她也心甘情愿......
直到十年后,
她与师兄有了一女一儿,却从醉酒后,和朋友谈论的师兄口中惊闻了一些真相。
原来。
当年那位师兄并非真的病了。
而是他和另一个内门弟子打赌,赌那位师兄和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在少女心里哪个重要。
另一个内门弟子自是觉得是太上长老亲传弟子重要。
那位师兄不以为然,而是认为自己重要,并与那名内门弟子设下豪横赌局。
最终。
是那位师兄赌赢了......
......
躺在床上的妇人陈梅说到这儿,便渐渐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后,将头埋在陈梅怀里的小姑娘方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已然沉睡过去的妇人,便小心翼翼地起身。
最后又看了一眼没有醒来迹象的妇人,小姑娘这才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后边的故事已经不用陈梅说下去了,因为,小姑娘自己就能够接上......
后来啊。
那位少女的师兄变了情,先后迎娶了雾都,乃至雾都附近的世家小姐,个个都给予妻位而无妾。
可虽无妾室之名,但已然荒废修为,又失了宠爱的少女,在白家二房的地位中,早已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妾室。
可少女却仍天真的以为,师兄这只在和她怄气,怄她因知道当年真相后将他踹到大街上的气。
事以,少女又开始了修炼,却早已不复年轻之时,又失了灵阴,原来的功法大打折扣。
遂又寻白家的功法,想借此转修功法,不料竟遭到歹人暗算,在功法中改动多处关键节点,令那位曾经的“天才少女”逆了功。
也蒙了尘。
落得如今这般,连自家儿、女遭白家其余嫡系人员欺辱也无法护住......
可笑的是。
因为那位师兄转修功法的缘故,白家妻妾越来越多,他的修为同样也节节攀升,最终竟反压大房,成了白家家主。
而那个师兄,便是她的父亲......
吱呀~
房间门被小姑娘轻轻合上,侧转过身,却见一名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廊道上,时不时吸一下鼻涕。
小姑娘见此,小眉头不由一簇,向着小男孩走去,待站定后,她便见到了小男孩脸上的巴掌印。
“怎么了清修,谁打你了。”小姑娘寒着脸,一手抬起握成拳头,在身前晃动一二,“告诉姐!姐这就去给你打回来!”
陡然听到小姑娘的声音,小男孩不由吓了一跳。
但听到小姑娘这般说够,小男孩却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闷声道:“没人打我,我自己摔的......”
“自己摔能摔成这样?!”小姑娘一听,顿时急了,连忙一把将小男孩从地上拉起,气呼呼道:“我再问的话你不会说出,你自己拿脸打哪个人的手吧!!”
小男孩缄默不言,只是不停用手擦着眼里忍不住落下的泪水,最终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让小姑娘松开了握住他的手。
“姐,大家都是一个爹生的,为什么我们是这样的,白小菲,白天象他们却是横行霸道的?爹他,不喜欢我们吗?”
小姑娘踉跄着后退几步,红了许久都没动静的眼睛,忽然开始泛起了白雾。
是啊。
为什么呢?
小姑娘捂着脸跑了,留下来的小男孩又继续抽泣着,他知道自己惹姐姐哭了。
可能说出是谁打的他,姐姐就不会哭了吧?
但他要是说出来,姐姐准会去找那个人算账,然后又带着一身伤回来。
他不想这样。
可让小男孩没想到的是,就是姐姐捂着脸跑开的这一天开始,他姐姐就再也没有回来......
当天。
小女孩就离开了白家。
揣着从娘亲房间里搜罗出来的一块剑牌,便只身一人离开了雾城。
白家人知道后,除了陈梅着急之外,并无人关心,甚至连一个白家下人都没有派出去寻找,将其带回白家。
谁也没想到,当再次听到白清雪这个名字时,竟会是在四天会武上......
......
这一年。
从雾城白家离开的小姑娘已经十四了,也是她持剑牌,拜入问剑宗的第六年。
“您为何不肯收亲传弟子?我的天赋,我的实力,明明都是同龄之中的翘楚!外门第一是我,刚入五境就敢参加内门大比,还夺得五十八的名次!
如今宗内哪个弟子敢与我相提并论?哪个同龄人敢试我剑尔?!”一身问剑宗内门弟子服饰的少女跪在清静峰上的大殿前,对着大殿喊道。
她那张白净漂亮的脸蛋上,满是不解,眼里多的是不服气之色。
“若只论这点成就,那本座倒更想将比你早几年入宗,同样是外门大比第一,现如今内门大比第一陆清霜收作亲传弟子。”
一道空灵,不似世间之人该有的声音突然从殿内传出,钻入白清雪耳中。
白清雪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反驳,可那道空灵的声音却不容她置疑。
“她今年方才十五岁,仅比你大了一岁。”
白清雪张着的嘴突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天过后。
白清雪离开了问剑宗,去了一趟凡尘,想散散心,却于凡尘中碰见了磨刀霍霍向亲爹的钟溆。
......
十几年后。
自四天会武夺得魁首后,白清雪又一次来到了清静峰。
清静峰上的场景没有太大变化,甚至连殿宇都没有被岁月侵蚀的迹象。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一次跪在大殿之外的白清雪,第一次见到了存在娘亲口中的那位,问剑宗太上长老......
她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一身超然的气质看着全然不似此间该有的人物。
只是同她对上一眼,白清雪便有些不敢直视,视线也在不自觉中偏移向别处。
心,也在此刻迅速跳动起来。
整个人异常的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太上长老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十几年前那般空灵。
“本座已绝收亲传的念头,你,且随天剑峰的峰主,或执剑峰峰主修炼吧。”
白清雪瞳孔一缩。
可几十年后......
看着跟在那位太上长老身旁,双眼有些黯淡无光,却又睁得很大的小少年映入白清雪眼中。
“诸位,这便是本座今日要收的亲传弟子。”太上长老一手招动,落在了少年肩头,轻笑道:“还不介绍一下自己?”
小少年似乎有些怯场,却仍目不斜视,缓缓出声。
“叶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