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夜。
执剑峰后山。
一袭白衣的白清雪坐在一棵大树枝头上,远远眺望着天上的弯月,一双幽冷的眼睛此刻却怔怔出神。
似乎正在回忆些什么。
这导致她连刚和天剑山几位师兄师姐小酌几杯便借故离开的叶安世来到了这儿都没能发觉。
叶安世一到,一眼就看到了树枝上坐着的白清雪。
嗯......这或许是她那一身白衣在晚夜中显得尤为醒目的缘故吧。
他并未出声,也不打扰白长老。
就这么站在白清雪所待着的大树底下,静静等待着。
一炷香过去。
白清雪仍旧没有发觉到他的到来,仍旧看着天上已经被薄雾给遮挡些许的弯月。
又一炷香过去。
随着一股寒风吹拂而过,白清雪的眼神这才恢复过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如今已是秋末,天气已然转凉,到了晚夜之时就显得有些冷了。
虽然身为修炼者并不觉得这点温度冷,但呼出的气却感觉到冷。
所以,它显了形,成了一团可视的暖气。
白清雪回眸一看,却没有在必经之路上看到想象中的那道身影,双眼不由微变。
不都说了子时来此吗?难道是被今日的胜利给麻痹,给弄飘了?
白清雪收拢下目光,轻轻叹了一气。
总归是少年人,有些少年心性倒也正常。便是她自己,以前就没有独属于天才的傲气吗?
只是......
“咳咳。”
两道轻咳而出的声音打破了白清雪思绪,令其视线下意识往下坠去。
叶安世的身姿乃至那张看了许久的面容瞬间映入眼帘。
“......”
愕然一瞬后,白清雪瞬间将面部表情管理好,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淡然出声:“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是吗。”
“是的。”
“......”
一时之间,白清雪竟有些不知如何接叶安世的话,不由得沉默下来。
这三年间,除了教授叶安世剑道之外,其余话语似乎都是他率先开口,然后她再回答......突然之间,她成了那个起头的话语者,莫名古怪。
“白长老唤我今夜来此,可是有事要说?”
叶安世似乎看出了她的窘境,或只是单纯的想问,就这么恰到好处地出声了。
这让白清雪欣然颔首,素手一抬,整个人便从枝头上施然而落,稳稳落在叶安世面前。
“这一届四天会武,天阙府最强的天才弟子名曰关子羽,擅长刀,属于法体双修的天才,今年不过十九岁,便已是七境巅峰......
不过,这都是半个月前的消息了,今日我观他气息浮动得有些大,或许他已在这半个月内突破至瀚海境也说不准。”
白清雪话语一顿,视线同叶安世的目光对上,“这一届的天才比我那一届还要多,尤其是天阙府,你不可大意。”
叶安世重重点头。
在来执剑峰之前,他便已经听大师姐柳如意说过。
上一届四天会武中,能有那么三四个沧澜境天才就不错了,那般境界,基本能成为人们眼中的夺魁热门。
可这一届的四天会武,光是沧澜境就有十人往上,沧澜巅峰更是无需三,四人......
放在几十年前,那几乎很难想象。
别光看今日能晋升第二日四天会武的人数乃问剑宗占优,可实际上晋升入第二天的问剑宗弟子修为都没有碧落宫,天阙府的弟子高。
除非那些修为高的弟子老是成为各自对手,方才能让大多数问剑宗弟子挺进第三天的四天会武......但,这概率有点小了。
并且就算问剑宗想这么搞,天阙府的府主,以及碧落宫的宫主都不会答应。
至于万象阁......就只有两人进入第二天的四天会武,根本无需在意这点事。
想到,若万象阁的两名弟子抽成了对手,反倒还是一件好事......总归是能有一人进入第三天的会武嘛。
再给叶安世说了天阙府值得注意的对手后,白清雪便又说起碧落宫来,最后又一一讲解起万向阁以及碧落宫出名的灵技与手段。
可以说。
作为和碧落宫传人,天阙府天才,乃至万象阁天才交过手的人,白清雪更能明白这几个势力天才哪里棘手。
待讲解完时,距离白清雪注意到叶安世到来的时候已然过去一个时辰。
叶安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壶茶,送到白清雪面前,白清雪习惯性地接过茶壶,直接将茶水往嘴里灌。
任谁嘴里不停阿巴阿巴一个时辰,喉咙都有些遭不住,白清雪自然也不例外。
除非是真正的仙人......
“有时候我都险些以为我的师尊乃是白长老呢,教我教得事无巨细。”
叶安世来到树底坐下,靠在树干上,有些慵懒地伸了个腰,不禁有些感慨。
他才拜苏清沫为师多久啊?她就直接飞升了,完全当一个甩手掌柜,真是无语。
导致他修炼起来,要么靠自己摸索,要么就是寻张天这个便宜师傅解惑,其余大小问题基本都是白清雪给他解决掉,并灌输她自己的经验之道。
也不怪他现在有这种感慨,毕竟连挥、斩、刺出的每一剑,基本上都带有白清雪的风格。
正感慨的叶安世并没有注意到,在听到他这话后,白清雪握着茶壶的手明显收了不少力,茶壶上也多了一条细微的裂纹。
若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发觉不了。
待将嘴里的茶水吞咽下去后,白清雪直接将手里的茶壶收进自己储物戒中,旋即,快步走到叶安世面前。
“起来。”她淡声道。
叶安世一头雾水,但好歹相识了三年,他还是能感受到白清雪多了一点情绪变化的。
遂没有拂了她的意,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看着低眉顺眼的。
可白清雪却皱起了眉。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站着的明明是叶安世,却给她带来一种......钟溆正站在面前的感觉?
是她已经和钟溆一季没见过面的缘故吗?
“我会施展一些万象阁和碧落宫的绝学灵技,你尝试一下能不能破除。”白清雪说罢,便将储物戒中的佩剑唤出,往远处的空地而去。
叶安世跟上,却始终落后白清雪两步。
月光倾照到二人身上,为两人的轮毂镀上一层淡淡圣洁的光辉。
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叶安世,看着被月光印到地上的两个影子,突然灵机一动。
垂落着的手稍稍偏移些许,他的影子也同样作出相同的举动。
随着叶安世的小指探出,影子也跟着探出小指,轻轻勾住了白清雪垂落着的那只手手指间隙。
看上去,就像是叶安世勾住了白清雪的小指一般。
不想。
走在前边的白清雪忽然顿足。
这瞬间让叶安世收回了手,本就挺直的腰板也在此刻挺得更直了。
心里甚是忐忑......
难道是被发现了?也不应该吧,影子所印的地方又不是在她前面......
“叶安世。”白清雪悄然出声。
“在!”
叶安世应声道,眼神无比坚定,似乎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白清雪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了不少的少年......或者说青年更为贴切些吧?
总之,他的天赋真的很高......往后成就,怕是比她还要强。
也难怪太上长老选的会是他,而不是自己。
“怎么了白长老?”
见白清雪一直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叶安世心下不由更加忐忑起来。
他发誓。
他现在忐忑的心情简直比偷情被当场抓获的奸夫还要忐忑!
故而,实在忍不住追问出声。
“你一定要夺得这一届四天会武的魁首。”白清雪目不斜视,紧紧盯着叶安世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你是......”
“好!”
不等白清雪说完,叶安世便急忙应声道。
这反而让白清雪有些不解。
还有,他这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又是怎么个回事?四天会武的魁首很容易拿吗?!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夺得四天会武魁首?”白清雪直接问道。
哪知。
叶安世却只是笑着摇摇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将心里的想法道出:“管它那么多做啥?白长老让我夺魁,那我夺魁不就是了。”
白清雪心中一震!
原本想要继续说出口,例如什么“你是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你必须要对得起这个身份”之类的话语,此刻竟是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有点不太想让他背上这个因为身份,就必须做到这样那样的“枷锁”。
“为什么?”
“啊哈哈......”叶安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侧过脸去,有些不太好意思,“硬要说为什么的话,我大概是不想让你对我失望吧。”
闻言,白清雪微垂下头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场面一下就冷了下来。
这让叶安世恨不得扇刚刚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一巴掌!
混蛋玩意儿!
说的什么黑话啊你?!这种话放在蓝星是很容易被人误会成表白的喂!!
现在好了,你这一说,整得两个人都尴尬了......表白是有情感基础,有把握了再冲锋的号角,你懂不懂啊十几个呼吸之前的叶安世!
叶安世心中狠狠责骂起之前的叶安世来,旋即一笑,突然开口:“如果我真的做到了,那白长老会不会赏我点什么东西啊?”
“你想要什么?”白清雪蓦然抬头,没有说会不会赏,而是直接问起他要什么。
这让叶安世有些不太确定,她这是同意要给自己东西呢,还是不同意呢?
算了,不管了!
叶安世想了想,又看了看白清雪,最终,视线定格在她手里握着的那柄剑上。
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白清雪默默将剑提起,扬眉道:“想要我......的剑?”
好家伙!
白长老你说话能不能别一顿一顿的啊?差点就直接说“是”了!
叶安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却是摇了摇头,惹得白清雪一阵不解。
不要剑,那看它作甚?
当然,她的疑惑很快就迎来了答案。
因为叶安世的手指突然放到了她手中所握着的剑鞘上。
“说起来,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剑还是连鞘都没有,所以......我想要这个。”叶安世道。
我想要这个。
我想要这个......
我想要这个——
我想要这个!
看着叶安世的手指覆在剑鞘之上,他的话语似乎仍不断在耳边环绕,一遍又一遍......
白清雪彻底呆滞住了。
这个叶安世是怎么个事儿?
今晚剑招怎如此高深?又如此精准的一剑又一剑斩落在她心地支棱起来的块块冰石防线?
还是说......他知道了?!
一想到此种可能,白清雪瞬间有些站不住了,忽然用尚未出鞘的剑拍到叶安世身前。
“嘭”地一声。
从未料想过白清雪会出手,也就没有防备过的叶安世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
在这股力道之下,他整个人不由往后退去。
好死不死,路面上竟还有一块凸起的石子,一下便顶在了脚后跟上。
叶安世直接被绊倒在地。
下一刻。
他尚未起身,一柄莹白色的剑柄及银白色的剑鞘映入眼帘。
喉间也在此刻涌现出一股冰凉之意,令叶安世眼神一下就定格在愕然之色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不是钟溆那个死人告诉你的?”白清雪欺身而上,以尚未出鞘的长剑抵在叶安世喉咙上,每说一句,长剑便跟着往下压一段距离。
直至叶安世原本坐着的上半身,也在此等压制之下彻底躺到地上。
看着距离如此相近的白清雪,叶安世心中是有些懵的。
啥玩意这是?
自己知道什么了?
钟姐姐又告诉自己啥了?
诸多疑惑涌上心头,可看着白清雪那张常年一个神色的脸,此刻神色明显丰富不少后,叶安世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近了吧?
自己现在只要支起一点身体,恐怕就能贴到她脸上了......不!不不,冷静点现在的叶安世!你这么做会让之后的叶安世死掉的!
花了几个呼吸时间后,叶安世方才慢慢抬起手,捏住架在自己脖子前方的长剑,缓缓推开。
见白清雪没有继续用力压过来后,他这才挤出一些笑容来。
“我该知道什么?”见白清雪眼神稍变后,叶安世又改口道:
“我大概,好像并不知道你说的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