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那个哈欠打得毫无预兆，它又懒又长，就像是一头在午后日光里翻了个身的巨兽。
只见祂抬起那只粗粝的手很是随意地在嘴边挥了挥，就仿佛是在驱散一只根本不存在的飞虫一般。
“啊，聊了这么多，倒是有些困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接下来的道路，那便也不必在此多留了。
不过，我只是小眯一会罢了～我可是会继续关注你的——”
听言，斯蒂猛得怔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就仿佛刚才那一番足以撼动她整个存在的对话在神明这里只是一场睡前的闲谈罢了……
“什么？”
而面对斯蒂的惊讶，此刻的神明竟又打了个哈欠。
只见祂的眼皮耷拉了下来，那对琥珀色的瞳孔被遮去了一半，从而让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正在缓缓收入鞘中的刀。
“干嘛？你不会现在就想成为那张白纸吧？”
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仿佛随时会中断的困倦：
“我记得在来到我这里之前，你不正和你的那位老师待在一起吗？”
听言，斯蒂的呼吸微微一滞。
而神明则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姿态像极了一头正半眯着眼打量猎物的老狼：
“在前一晚还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可在一夜之后你却突然冷冰冰的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你的那位老师能够接受得了吗？”
说到这里，祂顿了一下，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所以，你总得跟他解释一下吧？”
斯蒂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老师。
基沃托斯的夜。
那间还留着两个人温度的屋子。
老师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眼睛以及自己在那个夜晚说出的话——
她怎么能忘？她怎么会忘？！
“噢，对啊！”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可爱的慌乱。
只见她下意识地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就像是要把那种被神明威压压出来的迟钝给拍散一般。
自己怎么会忘记这件事？
那可是她最为重要的老师！
那可是刚刚才与自己确认了关系的老师！
所以无论她要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无论她要走上什么样的道路，她都必须回到那个人身边，必须要亲口告诉他。
斯蒂攥紧了拳头，指尖抵在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指甲刺出的浅浅痕迹。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撕裂过无数敌人的手，那双曾在方舟上呼唤出旧日伙伴的手。
看着这双手，她想到了黑斯帝。
想到了那个在虚空中展开羽翼，将全部自我都熔炼进绝望之中的身影。
在那场战斗中，黑斯蒂那种压倒性的力量以及那种自己即使拼尽全力也看不到胜算的窒息感，无一不让斯蒂印象深刻……
“如果黑斯帝那样的人成为了她与老师的敌人——”
斯蒂的喉头微微发紧。
“那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她拿什么去保护老师？
拿什么去守住她好不容易才握在手中的那一点足以照亮整个灰暗世界的温暖？
而在斯蒂沉思的时候，神明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那双眼睛明明已经困得快要合上，但却仿佛能够穿透她的皮肉，直接看见她脑海里翻涌的一切。
祂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但那双眼睛里映出的东西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让斯蒂心里发烫。
因为那里面有认可，有默许，更有一种“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的了然。
“既然都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来的理由，以及接下来要走的路——”
神明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又被一个哈欠给吞掉了大半：
“那便没必要再留在我这里了。
所以，去吧。”
斯蒂张了张嘴，她还想说什么。
她想问利维坦的事。想问那张白纸到底要怎么做，更想问自己变回白纸之后自己还认不认得老师。
可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股浓重的困意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那困意来得毫无道理，就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放了一盏极亮的灯却又在一瞬间将它吹熄了，所以此刻的她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的大脑也在那一刻变得迟钝，四肢则既像是灌了铅又像是浸在温水里，此刻斯蒂的所有知觉都在一寸一寸地松脱，所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栽倒过去。
风从耳边掠过。
斯蒂感觉自己像是坠落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
斯蒂明白自己的身体在下沉，但下沉的过程却出奇地安静，没有水花，没有声响。
而在自己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神明那道如同山岳般的背影。
然后，她的身影在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化为了无形。
营房里安静了下来。
烛火还在燃烧，但它的光芒已经照不到那个消失了的身影，此刻这间营房中只留下了头狼那庞然大物一般的身影。
他没有睁眼。
但那张粗犷的面孔上，他的嘴角却缓缓地牵起了一个极深的弧度。
“爱。”
祂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营房中回荡着，里面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而且还是真真切切、由心而发的双向的爱，这种情绪……真的是太美味了。
我怎么可能放弃这唾手可得的美食呢？”
“可……”
祂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得含混，就像是在同自己说话又像在同体内的另一个存在说话一般。
“是因为这具身躯的原因吗？
我怎么会对那个小家伙有着这般的宽容？”
祂偏了偏头，像是在咀嚼着这个问题。
自己不仅为斯蒂提供了道路，居然还给了她选择，甚至还认可了她所做的一切。
其实祂本不必如此。
祂只需要将她变为白纸，随后将那些技艺强行灌注进去就行。
可他没有。
甚至在她开口之前，祂就早已经为她留好了退路。
“真是有意思。”
祂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已经彻底合上了。
而那张属于“头狼”的面孔亦在烛光中慢慢松弛下来，线条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人类的东西。
“看来这具身躯以后不能用了。”
祂含含糊糊地说，就像是于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
“今后如果再见面的话，就换一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