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题的综合评分出来之后，老马在评分表上写了“合格”，但那个“合格”旁边的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手感略有波动”。
第三道题是齿轮装配，这是三道题里最难的一道——要在规定时间内把一套拆散的齿轮传动机构重新组装起来，调整啮合间隙、检测运转平稳性、排除任何可能的卡滞和异响，这道题考的不是单项技能，是综合能力——图纸阅读能力、装配工艺理解能力、间隙调整经验和故障排除能力。
易中海把拆散的齿轮零件一件一件摆在擦干净的油纸上，先看了一遍装配图纸，然后在脑子里把装配顺序过了一遍。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比前两道题慢了半拍，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平复心情。
评审席上，沈莫东用红铅笔在考核流程表上轻轻点了两下。
他注意到易中海在排零件的时候，把一个从动齿轮和一个垫圈的位置摆反了——虽然这只是一个准备工作中的小疏忽，正式装配时可以根据图纸纠正，但这个细节说明易中海此刻的心思不够集中。
装配开始，易中海先把主动轴装上轴承，然后按顺序装从动齿轮、垫圈、定位套、锁紧螺母。他装到第三个齿轮的时候，手底下又出现了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抖动。锁紧螺母拧到规定扭矩的最后一圈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扭力扳手确认，而是凭手感拧了一下就停了。
老马在评审席上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知道易中海平时从来不这样——易中海的徒弟们都说，师父拧螺丝从来都是扭力扳手加手感双重确认，绝不会凭单一感觉就放过一颗螺丝。
全部装配完毕之后，易中海拿起手轮转动了两圈，齿轮啮合的声音不大对——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周期性出现的摩擦声，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在场的都是行家，每一个人的耳朵都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沈莫东放下红铅笔，往前探了探身子。
“易师傅，请你再检查一下齿轮啮合间隙。”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有技术干部那种惯常的严谨。
易中海抬头看了沈莫东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重新调整啮合间隙，他松开定位套的螺丝，用塞尺测了一下间隙，发现从动齿轮和主动齿轮之间的啮合间隙偏小了不到零点零二毫米，这么小的偏差在三级工的考核里根本不算事，但在七级工的标准里就是瑕疵。
他咬着牙重新调整了一遍，用铜棒轻轻敲击定位套，一点一点地校正间隙，直到塞尺刚好能顺畅通过，然后他重新锁紧螺母，用扭力扳手确认扭矩，再转动手轮——这次声音好多了，但仍然不够完美，高转速时有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轻微震动。
两个八级老师傅轮流上手试了一遍，又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跟老周和老马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好一会儿。讨论的内容易中海听不见，但他能看见老马脸上的表情——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惋惜一样的东西。
“第三题——”老马站起来宣布结果，声音在车间里回荡，“装配工艺基本合格，但啮合间隙调整偏紧，高转速时存在轻微震动，而且第一遍装配的时候螺丝没有用扭力扳手检查，根据七级钳工考核评分细则第三项‘装配精度’和第六项‘工艺规范性’，第三题不符合标准。”
车间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易中海站在钳工工作台前，手里还攥着那把扭力扳手，指节发白。老马宣布的结果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口上——第三题，不合格。
“等一下。”
开口的是坐在评审席最右侧的刘师傅，八级钳工，白发苍苍，是厂里退休返聘的技术顾问。他摘下老花镜放在评分表上，用那双被车床机油泡了一辈子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马，我说两句。”刘师傅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三题的啮合间隙确实偏紧，震动也确实存在，按照七级工评分标准，判不合格没毛病。但我要说另一件事——这道题考的是综合装配调试，不是单项精度，老易的装配顺序没问题，故障排除思路也对，只是在最后一个环节差了不到零点零二毫米。放在平时，这点偏差多说两句就行了，不一定非得判不合格。”
他顿了顿，目光在评审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莫东身上。
“我说这话不是替谁求情，是替手艺说话。咱们厂里能把这套齿轮装配到这个水平的钳工，掰着指头数也不超过十个，老易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在巅峰，但他的底子在这儿摆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老马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老周，老周低着头翻评分表，耳朵根子有点发红。
他是质检科长，按理说考核结果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刘师傅这番话也不是没道理——七级工的考核，判合格还是不合格，有时候就在评审组的一念之间。
“刘师傅说得有道理。”另一位八级工张师傅也开口了，他掏出烟斗在桌上磕了磕，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老易这几周返工率超标是事实，但以前的质量记录也是事实，我调过他前两年的质检数据——千分之三以下的返工率保持了八年，全厂钳工里能排进前五。今天第三题差这么一点就判不合格，说实话，有点严了。”
沈莫东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评审席正中间，面前摊着考核流程表和评分细则，红铅笔搁在表上，笔尖正好指着“第三题评分标准”那一栏。他知道刘师傅和张师傅为什么替易中海说话——不是因为他们跟易中海有什么交情，而是因为到了他们这个级别的大师傅，太明白手艺人的不容易。几十年的功夫，差这么一丝半点就判不合格，搁谁身上都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