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不合适。”沈莫东说话了。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易中海攥着扭力扳手，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他就知道沈家人肯定不会放过他的，沈莫北操控了这一切，而现在，沈莫东出手给他最后一击了。
“刘师傅、张师傅，”沈莫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二位说得都对，易师傅确实有手艺，这个谁都不否认，他装配顺序没问题，故障排除思路也对，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把考核流程表往前翻了一页，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
“但规矩就是规矩，啮合间隙调整偏紧、高转速震动、第一遍装配漏检扭力扳手——这三条，每一条都在评分细则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不合格就要降档，不是我今天定的规矩，是厂里执行了十几年的标准，我认为不能破例。”
刘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莫东说的是事实，按照标准来说，易中海确实是没有通过。
老马站在评审席旁边，手里拿着评分汇总表，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为难。
他是真为难——判不合格吧，易中海肯定不会甘心；判合格吧，沈莫东说得又句句在理，规矩摆在桌面上，谁也绕不过去。
他把老周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周科长，您看这……”
老周还没开口，沈莫东又说话了。
“诸位师傅，”他站起来，把评审表放在桌上，目光在评审席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易中海身上，“按照评分细则，我三项指标不符合七级工标准，建议判定为不合格，如果各位师傅有不同的意见，可以举手表决——评审组五个人，少数服从多数。”
刘师傅和张师傅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后，刘师傅缓缓举起了手：“我同意判合格。老易的底子在，今天就是状态不好，这点偏差瑕不掩瑜。”
张师傅也举起了手：“我也同意判合格，七级工考的是综合能力，不能因为一个细节的失误就否定一个人的水平。”
两个人都是来自基层，和易中海多多少少有点关系，而且易中海其实给他们送了东西，毕竟八级工就这几个，谁当评委大致心里都有数。
老马看了看老周，老周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痛苦的抉择。
过了好几秒，他慢慢举起了手：“我……我建议维持第三题不合格的判定，规矩就是规矩，今天破了例，以后谁还按规矩办事？”
三比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莫东身上，三比二，他这一票就是最终裁决。
沈莫东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拿起红铅笔，在评审表上第三题的“不合格”一栏里，端端正正地打了一个勾。
“评审组表决结果——第三题判定为不合格，综合第一题合格、第二题合格、第三题不合格，本次技术考核复查的最终结论是：未通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技术报告，但站在钳工台前的易中海，整个人都在发抖。
“未通过”三个字从沈莫东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易中海手里的扭力扳手滑落在地上，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消散，像某种沉重的、不可挽回的宣告。
“沈莫东，”易中海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板上磨，“你少在这里假公济私！你说什么规矩不规矩，不就是替你弟弟整我吗？你弟弟让我帮他写举报信——”
“易师傅。”沈莫东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很平，“这里是技能鉴定车间，不是四合院，我们今天讨论的是您的技术考核结果，不是举报信，您如果对评审结果有异议，可以按程序向厂党委申请复核。”
“复核？”易中海冷笑了一声，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你弟弟在厂里一手遮天，杨国栋跟他穿一条裤子，我找谁复核去？”
他说完这句话，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扭力扳手，把它放在钳工台上，然后脱下工装，搭在肩膀上，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评审席上所有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这个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糟蹋过，今天这一出，我不服。”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钳工台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灯光照在易中海刚刚用过的游标卡尺和锉刀上，那些工具还保持着被使用过的样子——卡尺的游标停在零点零二五毫米的位置上，锉刀的刀齿里嵌着细细的铁屑，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
刘师傅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收进镜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老易这手艺，真是可惜了。他今天就是心里有事，手上才差那么一点。”
张师傅把烟斗收进口袋里，摇了摇头：“心里有事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掺和到那些事里去了呢，说句不好听的，他今天这结果，一半是自己作的。”
两人也尽力了，没办法，沈莫东明显要收拾他。
老周把评审表一份一份地收好，放进档案袋里，这都要存档。
沈莫东把红铅笔放进笔筒里，站起来整了整工装，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拿起帆布包，朝门口走去。
他知道今天这个决定会让他在厂里背上“公报私仇”的名声，会让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他帮着弟弟整易中海。
但他不后悔，有时候就要强硬一点，他要所有人明白他们沈家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的。
他走出鉴定车间的时候，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水泥路面晒得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