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面纱的掩护,疲惫至极的梅莉闭了闭眼睛。
她站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站立不难,难得是身姿的挺拔也在陪审团的考察下。
人们相信清白的人如云杉,不折不弯。
梅莉就不得不强撑着身子,就算腰酸也不敢低下去,松松筋骨。
耳边嗡嗡作响,是诘问:
“普林尼夫人,您的种种表现都仿佛在强调您是多么的爱着您的丈夫。”
“可是普林尼先生的信件里,却反复提及您私底下的偏好。”
验尸官痛心疾首,
“身为一个女人……”
梅莉在心底叹气。
是了,她身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照顾好丈夫才是第一要务。
亲近毒蜂,被丈夫抱怨,这是两项罪不可恕的罪名,颠覆了梅莉极力营造的悲痛寡妇形象。
“我没有。”
梅莉坚持着,在验尸官说完后立刻开口,为自己辩白,
“我承认我确实养蜂,但那些全是约书亚的要求。”
梅莉啜泣,
“众所周知,我最初本来就是约书亚聘请的养蜂女佣。结婚之后,这项工作永远交到了我的手上。”
“就算我很害怕,恐惧着那有毒蜜蜂的接近,我也无权拒绝,只能照料。”
“我从未放弃过我的丈夫,我始终深爱着他。”
“我的行为,我投注的心血……”
梅莉语速变慢,尽管是一时之计,她依旧感到了摧心剖肝的痛苦,
“全是因为他的要求,我不得已的……”
验尸官眼中闪过兴奋,微微张开嘴,就等梅莉说完,马上就要接话。
“抱歉。”
梅莉忽然深深一鞠躬,
“我不曾说谎,但我也必须承认,研究昆虫让我感到了一种愉快。”
梅莉不愿意否认自己对昆虫学的热爱,只巧妙将原因归咎到世俗能接受的丈夫头上,
“约书亚频繁不归家,我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基本上是他单方面的宣泄。”
“我别无选择,只能不断的让精力投入到蜜蜂们身上,因为这是他所欣赏的,他为之赞美过的。”
梅莉擦了擦泪,
“在座的绅士和淑女们应该明白,明白若是没有爱,只有惧与恨的生活,那该多么痛苦。”
验尸官难掩失望,干巴巴道:
“您确定吗?普林尼夫人,我们这边有证据,足以证明您是多么地热爱那些小蜜蜂。”
验尸官拿出了梅莉的手稿,那密密麻麻的标注,看日期,甚至有婚前的部分。
梅莉暗自心惊,庆幸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警方的证据实锤了她热爱着昆虫研究。
倘若方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推到丈夫的逼迫上,等到验尸官公布证据,梅莉极易再被陪审团贴上一个撒谎成性的标签。
这比研究喜爱毒蜂更加严重,几乎意味着直接输掉这场较量。
“他的要求和我渐渐上心的喜爱不冲突。”
梅莉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试图藏住一些太明显的事实。
她绞尽脑汁,更加谨慎选择着词汇来表达观点,道,
“我最初就因蜂与他结缘,后来,即使他认为夫妻恩尽,我也无法放手,甚至希望蜜蜂能解决我们之间的一些问题,让时间倒转。”
百般巧辩,只能解释她亲近蜜蜂,撇不清毒蜂。
梅莉知道,验尸官也知道。
“普林尼夫人,请您不要转移话题。”
验尸官朝陪审团示意,
“好吧,就当您为了更亲近丈夫,从婚前就在照顾蜜蜂。”
“那么这些交给您的毒蜂……”
验尸官意有所指,
“普林尼先生也死于蜂毒。”
“那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梅莉背后渗出黏腻的汗。
她暂时没有办法了,她不得不拼命狡辩,
“我向上帝发誓,那些是约书亚买的,他购买了这种毒蜂,并且要求我放进蜂房。”
“我按照他说的话做的,蜂房我没有进去过了,反而是约书亚进去过一次。”
“他整理,整理了所有蜂箱。”
验尸官很快抓到这一点,突然间发问,
“包括所有的标签?每一张,每一个。”
梅莉头一次没有那么果断了,她迟疑着,舌根微微发麻。
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梅莉确定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她点头,承认:
“是的,约书亚重新给蜂箱贴了标签。”
“他亲手?”
“是的,亲手。”
“你向上帝发誓?”
“对,我向上帝发誓。”
“你撒谎了。”
验尸官说出最后一句,斩钉截铁,掀起轩然大波。
梅莉瞳孔一缩,她终于忍不住前倾着身子,双手撑着桌面。
“为什么?”
梅莉问。
验尸官没有急着说话。
比起梅莉的往前,他反而往后,挺起了脊背。
验尸官双手抱臂,抬起头,下巴扬起,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礼服俨然的陪审团上身笔直,熨烫精细的西装外套没有一丝褶皱。
贵妇们的面容藏在羽毛上之后窃窃私语,原先被打动的眼神逐渐染上了怀疑和恼怒。
梅莉撑着桌子的双手忍不住蜷缩起来,她呼吸开始急促。
一路辛苦营造的形象,似乎也如同即将塌陷的脊背,深深伏下去了。
“为什么?”
这句不是梅莉问的,是声嘶力竭的爱丽丝。
第一支箭射出时,车厢被瞬间贯穿,一切仅在眨眼间。
爱丽丝与弗雷迪反应很快,一个是千锤百炼生死间磨砺出来的,一个则是……早有预料。
箭头划过爱丽丝的发丝,扎穿弗雷迪拿的包,发出了金石碰撞的尖锐声音。
弗雷迪没料到冲击力这么大,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把奥尔菲斯撞倒在地。
两人滚落趴伏在地板上,爱丽丝下意识回头,叮嘱他们不要暴露出来,去座位底下躲好。
然而震耳欲聋的枪声打断了爱丽丝的话,也让奥尔菲斯猛然推翻了弗雷迪,大声:
“你做了什么!”
弗雷迪没有急着解释,他在车厢地板上摸索着,手指微微发颤着戴上了眼镜。
“我做了什么?我做了我的份内之事。”
弗雷迪很冷静,
“计划很成功,我跟您说过的,先生,把握有九成。”
奥尔菲斯闭了闭眼,道:
“我就知道,那个标记根本不是为了接巴登先生吧。”
“我问你,你是不是之前就想这么做?”
弗雷迪不会承认,他巧舌如簧:
“正巧罢了。”
“巴登先生或许在军队里面学到过一些有用的技巧,但不是我跟您聊过的那样,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
“他暴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家伙,甚至都没有想过把符号设计的更复杂一点,而是直接采用了自己姓氏的首字母。”
“他办事不力,我只是恰好看到这个漏洞,觉得可以用来做什么,比如将计就计,引对方跟上来。”
弗雷迪试图证明自己不过顺势而为,稍稍地利用了一些,但绝没有故意设计何塞。
奥尔菲斯没有上当。
他早在那支箭能找上自己时,就已经察觉出了弗雷迪的不对。
爱丽丝说弗雷迪的能力不错。
但奥尔菲斯可从没有认为律师是个废物。
事实上,小说家一直承认这家伙聪明,机灵,非常善于权衡利弊,暗中设局。
正是如此,奥尔菲斯毫不吝啬给弗雷迪增加工作。
他不傻,才不会让一个白痴负责太重要的事。
小说家对弗雷迪办事最大的不满,恰是造成此刻光景的原因:
“莱利先生,你承认你看到了。”
“但是你,从来没有想过提醒他,你那个时候就想着太好了,这个漏洞正是你所要的。”
“你利用了他的笨拙,不够完美的潜伏!”
弗雷迪推了推眼镜,叹气,无可奈何又懒得辩驳。
“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弗雷迪把手中略沉重的包丢给奥尔菲斯,
“当然您还是要小心一点,把这个顶在您的脑袋上,同时上身蜷缩起来,小心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