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只要上了级别的领导干部，大都清楚徐凯兵和自己的隐秘关系。
以李达康的行事风格和敏锐心性，不可能查不到、摸不清这层关系。
对方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很明显，李达康不想轻易接下他的道歉，不想顺着他的台阶和解，故意装傻、刻意拉开距离，占据道义和法理的制高点。
董玉林心中苦笑，瞬间明白了李达康的姿态。事已至此，对方装傻，他也只能顺势挑明，不再迂回遮掩。
董玉林沉声道：“李书记，不瞒您说，闯祸的徐凯华，是我侄女董燕燕的丈夫，算起来确实是我的至亲晚辈。”
“正因为沾了我这点关系，他平日里在地方上有点膨胀、目中无人，养了一身的坏毛病。这次彻底闯下大祸，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他主动认错、主动担责、主动亮明关系，姿态放得极低，就是要以情动人、以理服人，用自己多年的老干部脸面，换取李达康的手下留情。
办公室内的气氛，看似温和谦让，实则暗流汹涌、针尖对麦芒。
一场人事大权换一案从轻的私下交易，被董玉林摆上了台面，也彻底摆在了李达康的面前。
董玉林主动亮明了所有关系，姿态放得足够低，筹码也摆得足够足。
在他自己看来，这已然是拿出了最大诚意。
人事权是他扎根乌金几十年的根本，如今松口配合李达康洗牌调整，等于自断臂膀、主动让步。
再加上他亲自登门致歉、甘愿担责，面子里子都给足了李达康，台阶也铺得稳当当。
于情于理，李达康都该顺势收下这份人情，顺水推舟，大事化小，从轻处置徐凯华，双方握手言和，各取所需，共同稳住局面。
这是官场最常规、最体面、最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达康根本不接这套官场逻辑。
听完董玉林的坦白，李达康脸上那丝平淡的笑意彻底收敛，神色骤然变得严肃端正，一丝不苟。
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而锐利，直直落在董玉林脸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寸步不让。
“玉林书记，道歉就不必了。”
“首先，伤人犯法、违纪乱规，是徐凯华的个人行为，该他自己承担的责任，谁也替他担不住，也轮不到谁替他道歉。”
“其次，这件事不是私怨，是公事。”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董玉林所有的人情铺垫。
董玉林神色微僵，眼底的从容瞬间淡了几分。
李达康继续开口，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句句法理有据、规矩严明：
“昨天，徐凯华在派出所执法区域内，当众暴力伤人、藐视执法、包庇涉案人员，同时牵扯出上前镇派出所有人情包庇、执法徇私、履职失守的塌方式问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年轻人冲动闹事，而是公然挑战执法权威、践踏基层吏治底线、损害县委政府公信力的恶性事件。”
“如果因为他是你的亲戚，因为有人说情，我们就从轻发落、降格处理、含糊揭过，那党纪国法何在？公平正义何在？乌金数万基层干部的风气何在？”
李达康语气陡然加重：“法不徇私、纪不避亲，这是底线，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董玉林心头一沉，脸色彻底凝重下来。
他听出来了，李达康这是铁了心不买账，拒绝所有私下交易，拒绝所有人情斡旋。
但他依旧不死心，压着语气试图做最后的拉扯，拿全县大局来施压：
“李书记，道理我都懂，国法党纪不容亵渎。”
“只是眼下乌金人事动荡、岗位空缺严重、基层人心不稳，正是维稳稳盘、凝心聚力的关键时期。”
“我是担心，案子过度放大、牵连太广，容易引发基层干部恐慌，加剧内部动荡，不利于全县大局稳定。”
这是董玉林最后的底牌，拿大局压个案，拿稳定压执纪。
只要扣上“影响稳定、引发动荡”的帽子，李达康就算再强硬，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面对董玉林的迂回施压，李达康不慌不忙，淡淡回击，一语破局：
“玉林书记，真正影响大局稳定的，不是从严执纪、正本清源。”
“真正败坏风气、动摇根基、扰乱稳定的，是有法不依、执纪不严、权责不清，是仗势欺人、权力包庇、徇私枉法！”
“正因为乌金前段时间窝案频发、风气浑浊、人心浮动，我们才更要从严整治、刮骨疗毒！越是人事动荡，越要立规矩、正风气、明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