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啥不用银子?
一是少得可怜,挖一整年不见得凑出一两;二是太软,捏一把都能陷手指印。
做小件还行,要造犁铧、水缸、大门环?刚安上去就塌了。
不过嘛,铜镚子也就图个日常周转。
稍微混得开点的,出门只收“灵玑钱”,压根不认这铜疙瘩。
“小哥,上车不?鹿车,起步价十镚!”
阮晨光正闲逛看热闹,一辆厢式小车“哒哒哒”晃过来,赶车人朝他咧嘴笑。
“鹿车?”
他扭头一瞅——拉车的真是鹿!
瞧不出是啥品种,比马矮一圈,但比山里野鹿壮实多了,毛色带点斑点。
像梅花鹿?可梅花鹿没这么大块头。
最怪的是额头顶着三叉犄角,眼睛还圆溜溜、黑亮亮,活脱脱一双三角眼。
阮晨光乐了:“别人都赶马车,你咋驾鹿?”
“哟,一看就是刚从下界飞上来的生面孔!”
车夫甩鞭子一笑,“您瞅咱这镇子,人挤人,路窄,又不出远门,养马干啥?这‘匕鹿’跑得稳、不挑食、还不尥蹶子,送趟货、逛个集,刚刚好。”
“嘿,还有这讲究……”
“坐不坐?”
“兜里空空。”阮晨光一掀短衫前襟,口袋翻出来——雪白一片,比刚蒸好的馒头还干净。
“没钱还瞎问?耽误我拉活!”
车夫“呼噜噜”吆喝一声,那匕鹿鼻子一喷白气,抬腿就走。
阮晨光摸摸后脑勺,脸上那点老实劲儿忽然散了,嘴角往上一翘,摇摇头,继续往前溜达。
刚路过一家铺子,忽地一股浓香直往鼻子里钻——甜腻腻、粉嘟嘟,还带点暖烘烘的脂粉气。
抬头一瞧,招牌歪歪扭扭写着俩字:“快活楼”。
他刚仰脖,帘子“唰啦”掀开,七八个姑娘嘻嘻哈哈扑出来,围着他拉袖子、扯衣角。
说实在的,一个个脸蛋挺水灵,身段也利落。
能踏进青云福地的,真没几个歪瓜裂枣。
可……阮晨光心里咯噔一下,头皮有点发麻。
不是嫌弃人丑,是看见她们扑上来那一刹,胸口莫名发紧,手心冒汗,甚至觉得那抹胭脂红得刺眼、耳坠晃得头晕——好像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出。
等他挣开人群跑出老远,还在小声嘀咕:
“怪了……刚才看着还行,咋越想越像纸糊的?”
“难道是……”
“嗯,八成是这样——泡久了臭鱼摊,反倒闻不出味儿了。”
“哎,是我被噶偶给‘染’了。”
他脑子里全是噶偶刚来那会儿:满脸乌漆嘛黑,也不知抹的啥油,活像灶王爷下凡。
他气不过,当场按在地上收拾一顿。
洗掉黑油一瞧——呵,满脑袋青包紫块,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那会儿只觉她惨兮兮、丑巴巴,勉强凑合能入眼。
后来天天见面,脾气没改,脸倒是越养越润,轮廓清楚了,眼尾也有了弧度……
可阮晨光一想到她骂人时龇牙咧嘴的样子,再美的脸也像贴了张假面具。
再往后,不知咋的,连吼带怼的日子过久了,他竟慢慢习惯了——
她说难听的,他听着不刺耳;她摔碗,他顺手去捡;她瞪眼,他还能回个笑。
他琢磨着:自己这双眼睛,早被噶偶一点点掰歪了。
审美都跟着她长歪了。
妥妥的“近墨者黑”。
……
“阿——嚏!”
都庭内,噶偶猛地打了个喷嚏,鼻子一皱,揉了揉。
刚见完娘,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她便和安霆一道往外走。
斗篷罩着身子,里头穿的还是阮晨光给她做的那套衣服。
齐夫人问她要不要带几件旧衣回去,她摆摆手:“不带,回头再说。”
现在拿去也没用,一干活全沾灰扯线。
当然,她也不是空着手回来的——
阮晨光酿的灵酒,拎了两斤;
家里的陈年灵茶,也揣了两斤;
蜂蜜、枫糖、竹糖,各带一斤;
一套荷色镶胭脂红边的瓷器:茶壶、滤网、茶缸、杯子,整整齐齐;
知道娘爱画画写字,宣纸捎了一刀;
阮晨光送她的团扇,转手就给了娘;
她自己织的蛛丝素帕,也塞进包袱;
脚码跟娘和安霆一样大,干脆把阮晨光原打算给灵仪的新皮靴,一并孝敬了老母亲。
临出发前,她和安霆试了尺码,稳稳当当,严丝合缝。
没安霆帮忙,光她一个人,真搬不动这一大堆。
齐夫人掀开包袱一看,先是一愣:“这……土得掉渣啊?”
可一样样翻过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捂着嘴笑出了声。
两人正走在宫司夹道上,拐过弯儿,眼前忽地一亮——
人声、叫卖声、铜铃声,噼里啪啦全涌了过来。
这条道在两堵高墙之间,宽宽敞敞,靠边摆满了小摊。
男男女女老老少,清一色戴着面具,只露一双眼睛。
原来,谷市开了。
这儿买卖讲个“现市现散”:一收摊,人就消失,货好不好,买主回家自己试,不退不换。
摊主大多是底层灵官,或家属——功劳簿上名字薄得透光,在都庭里吃住开销大,不支摊儿真扛不住。
实在混不下去的,就下野,离开都庭;也有选择下界的,那可是苦差事,风吹日晒,哪比得上青云福地舒坦?
不过嘛,规矩还是有的,没人敢蒙事儿。
来买的人,多是中层灵官家眷,图便宜,也图实在。
这儿买东西,只收灵玑钱。
正说着,安霆忽地一拍脑门,整个人跳起来:“坏了坏了坏了!四论还没交呢!你等我一会儿啊——”
话音没落,人已蹽出去老远。
噶偶就靠在拐角墙根底下站着,手插在袖筒里,目光扫过集市,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琢磨啥。
这时,三个穿灵官服的男人慢悠悠晃过来。
经过她身边时,那个年轻点的撞了撞旁边年长的,挤了挤眼。
年长那位侧头瞥了一眼,顿时站定,眼睛亮了——
这姑娘二十出头,皮肤白里透红,身材高挑匀称,像刚抽条的嫩柳枝。
老话讲得好:看人先看脸,打架不扇脸。
就这副五官,单拎出来,就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