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旗把那叠文件翻到第三页。
大屏幕换了画面。
不是报告，是图。一张检验单，A4大小，标题是“土壤水样重金属及有机物检测报告”，落款是国家级检测中心，日期清清楚楚。
报告里每一个数据，全用红框圈了起来。
铅，超国标上限十一倍。镉，超七倍。苯乙烯单体，超九倍。氯化溶剂残留，超十三倍。每一栏后面都是“严重超标”四个字，红色加粗，搁在大屏幕上放出来，往人脸上糊。
大厅里没人说话。
张红旗开口。
“这是赵铁柱带回来的，东莞某工厂附近，排水沟里的水，厂区边缘的土。”
顿了一下。
“这些水往下游流。往哪里流？流到农田，流到河道，流到取水口附近。”
有记者把本子翻到了新一页，笔跟不上脑子转。
张红旗走到台侧，拿起另一叠东西，是医院的病例汇总。
“铅超标的孩子，症状是什么？手背红疹，眼结膜充血，呼吸道刺激，免疫系统紊乱。镉超标，是什么？肾脏损伤，骨骼发育受阻，急性中毒反应。苯系溶剂，皮肤接触，吸入，发疹，水泡，神经系统异常。”
他把病例汇总往台面上一放。
“医院里那些孩子，手背上的东西，眼皮上的东西，肺里的东西，就是这个来的。不是际华的货，是那些没有荧光水印的仿冒品，是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
屏幕上，检验单和病例两相对照，数据和症状一一对应。
逻辑闭环了。
——
东莞那边，吴老板坐在别墅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开到最大，又嫌吵，拿遥控器关了。
窗外光线刺白，正午。
手下进来，说仓库那边有人打电话问情况。
吴老板说，不接。
手下说，外头有两个记者想进来采访。
吴老板说，让他们走。
手下出去了，吴老板盯着那台关着的电视，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电话线从插口拔出来，握了一下，扔到地上。
外面的事，暂时不想听了。
——
发布厅里，张红旗把遥控器换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一个播放框。
没有人像，没有字幕，只有一条音频进度条在那里。
“下面这段录音，来源是东莞某工厂内部的采购对话，录音时间在去年年底，已做过技术处理。”
按下播放。
声音出来了，变过音的，粗，像机器压过，两个人，一问一答。
甲：“这批废料从哪来的？”
乙：“医院那边，医疗垃圾，分拣出来的，输液管那些，混着点别的，成本低，处理处理就能用。”
甲：“合格吗？”
乙：“合格什么？出了问题推给际华，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录音停了。
大厅里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清楚了。
前排有记者把录音设备往前推了，要录二次。
张红旗没动，等了五秒。
有人站起来，广州来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有点控制不住。
“这段录音，说的是用医疗垃圾做玩具？”
张红旗说，“是。”
“推给际华这句话，是事先预谋的？”
“对话里说得清楚。”
记者席上的声音大了，不是一个人，好几个同时开口，往同一个方向压。
一个京城来的记者直接站起来，“这家工厂叫什么名字，在哪里？”
大厅里七嘴八舌，声音压着声音，越来越高。
张红旗没出声，等人安静下来，把遥控器再按了一下。
屏幕换了。
一张卫星俯视图，分辨率极高，厂房、停车坪、排水渠，全看得清楚，图的右下角一行坐标，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
没有厂名。
没有法人。
没有地址文字。
就是坐标。
前排那个摄像师的机器已经对准了屏幕，那行坐标一个数字都没落下，全录进去了。
张红旗把遥控器放下。
“今天到这里，没有指名，没有点姓，证据在这里，坐标在这里，谁在那个位置，相关部门比我清楚。”
——
文化部，李建国的办公室。
直播开着，屏幕里那行坐标放在那里。
他看了三秒，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
接通，那边的人说了声喂。
李建国说，“今天发布会，你看了吗。”
对方说，“看了。”
“那行坐标，查一下。”
“已经在查了。”
“快点。”
电话挂了，李建国把话筒搁回去，重新看向屏幕。
——
发布厅里，张红旗还没走。
回到话筒前，把最后一件事说了。
“济南发布会结束之前，际华集团正式宣布，所有因山寨仿冒玩具受到伤害的儿童，医疗费用际华全额承担，凭正规医院票据报销，金额不设上限，不限地区，联系方式今天下午通过媒体渠道统一公布。”
停了一下。
“另外，际华集团拨款，成立儿童用品打假专项基金，向全国征集山寨儿童用品线索，举报核实即奖，奖金标准另行公告。”
把话筒往回推了一下，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那一百三十多个镜头。
“发布会到这里，谢谢各位。”
转身，下台。
没有多余的话。
台下没有掌声，是快门声，密密一片，从张红旗开始走就没停，一直拍到他走出侧门。
——
吴老板那边，电话线还在地上。
手下进来，说网上已经有坐标了，有人识别出来，就是东莞这边。
吴老板没说话。
手下又说，厂区外面已经有记者架着相机了。
还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吴老板站起来，走进书房，把抽屉里那本账本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账本在这里有什么用。
赵铁柱那边的人，还在老房子外头盯着。
吴老板不知道。
他坐回椅子里，把账本压在手底下，想了很久，没想出来下一步往哪走。
厂区的排水渠边，一个拿相机的记者，把镜头对准了渠里那摊颜色不正常的水，按下了快门。
事情走到这里，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人再推了。
它自己会往前走。
发布会直播信号切断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零三分。
各大论坛的服务器，那一刻差点宕机。
帖子像下雨一样往上冒，标题五花八门，“医院输液管做成玩具？这帮人不是人”，“吴记玩具用医疗垃圾，孩子全中毒，坐标已公开，直接去砸”，“转发这条帖子，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评论区最快的那条，十五分钟破了五万条回复。
不需要人推，自己就扩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