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警技术员把通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编了号。
射钉枪、三棱刺、烟雾弹壳子、定向爆破装置的残件、信号干扰器。
一共七件。
小孙蹲在地上,戴着白手套,拿着镊子把那个信号干扰器翻了个面。巴掌大小的黑盒子,铝合金壳,上面印着一串英文编号,没有厂家标识。
他又拿起那个定向爆破装置的引信部分看了看。
“队长。”
周队长走过来。
小孙把东西举起来给他看:“这个引信是微电子起爆的,精度到毫秒级。加上这个信号干扰器,军品级别的,国内市面上见不着。这一套东西配齐了,进银行金库都够用。”
周队长接过去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防盗门上那个被炸开的锁孔位置。
锁孔周围的钢板被爆破的冲击波崩变了形,金属往外翻卷着,锁芯的位置黑漆漆的,全是爆炸残留物。
但门没开。
炸了,锁毁了,门纹丝没动。
周队长拿手指敲了敲门板,金属闷响。他又试着推了推,不动,跟焊死了一样。
“这门怎么回事?”
张红旗站在后面,开口了:“锁芯里有一套齿轮机构,纯机械的。外力破坏锁芯的时候,内部弹簧会带动齿轮组咬合,把门闩锁死。”
周队长转过身来看着他。
张红旗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那个变形的锁孔位置:“你看这个位置,锁芯已经被炸烂了,但门闩的六根钢柱全部弹出来了,卡在门框的卡槽里。齿轮咬死之后不可逆,没有任何工具能把它打开。”
“包括钥匙?”
“包括钥匙。这扇门一旦触发死锁,就是一块实心钢板。要开,只能切割。”
小孙蹲在旁边听完了,抬头看了看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套精密的微电子爆破装置。
“那这些东西,全白费了?”
“从他第一下炸锁芯的时候就白费了。”张红旗的声音不大,“炸得越狠,咬得越死。”
周队长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高。”
他回头对小孙说:“这个防盗门的设计资料,回头跟张红旗同志要一份,上报技术部门存档。”
院子外面。
依维柯的后车厢里,穿山甲半躺在铁板凳上,手铐脚镣锁着,两个特警一左一右坐着看他。
车门没关严,外面的声音传得进来。
张红旗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凌晨四点多的胡同里安静,加上院墙不隔音,一字一句全传进了车厢。
穿山甲的眼珠子盯着车厢顶棚,一动不动。
纯机械。不可逆。炸得越狠咬得越死。
他花了三个月布局。线人、接应、工具、路线、后墙那组人、暗道、微电子起爆装置,每一个环节都算过,每一步都有预案。
最后全栽在一套齿轮上。
不是电子的,不是智能的,是齿轮。弹簧带动的齿轮。
他准备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破门工具,对面用了最老的机械原理把他挡住了。
穿山甲闭上了眼。
身上的断肋扯着疼,手指肿得没了知觉,后脑勺磕在地上那一下到现在还嗡的。但这些都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从十八岁入行,到现在十五年,没失过手。福建、广东、香港、东南亚,走过的货能装满一条船。每一次都是靠算,靠技术,靠比对手多想两步。
今天,对面只用了一个齿轮就把他所有的算计变成了笑话。
车厢里安静了三分钟。
穿山甲开口了。
声音哑的,碎的:“我要见你们队长。”
左边的特警看了他一眼:“有话到了局里说。”
“来不及了。”穿山甲的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国内有三个点,今天之内就会转移。你们不现在动手,明天什么都没了。”
两个特警对视了一眼。
左边那个站起来,从车门缝里探出头,喊了一声:“队长!”
周队长从院门口走出来。
“人要开口。”
周队长走到车厢后面,拉开门板,站在外头看着里面的穿山甲。
穿山甲撑着铐着的手把身子抬起来一些:“我交代。国内三个联络点,一个在天津大沽口,一个在厦门湖里区,一个在广州芳村。今天白天之前你们不动手,货就走了。”
周队长看着他的眼睛。
穿山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了,没有试探,只剩下一个被打散了架子的人在找最后一根能抓的东西。
“立功表现?”周队长问。
“我知道判几年。”穿山甲的声音干巴巴的,“能少一天是一天。”
周队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转身走了。
十分钟之后,三通电话从煤市街打了出去。天津、厦门、广州,三地公安同时接到了公安部刑侦局的加急指令。
上午八点。
天津大沽口一处仓库被端了。十七件青铜器,包装好的,外面套着出口机械零件的标签,准备当天上午走集装箱出海。
上午九点半。
厦门湖里区一栋民宅,楼上三层全是暗格,起获瓷器、玉器四十二件,抓获两人。
上午十一点。
广州芳村花鸟市场背后一间门面房,挖出地下夹层,里面摆着二十三件唐三彩和宋代影青瓷,全是册子上有名有号的东西。
三个点,一锅端。
消息回传到北京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煤市街胡同口。
李建国从车上下来,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步子快。
身后跟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张红旗在院门口接的。两人握了手,没多客套,进了院子。
正房里。枣木桌上沏了两杯茶,龙井,明前的。
李建国坐下来喝了一口,把茶杯搁在桌上。
“老张,今天这事,部里非常重视。穿山甲这条线公安追了四年没追着,让你给端了。上面的人看见了。”
张红旗坐在对面,没说话,等他说完。
“际华集团下一步的政策支持,部里会加码。具体怎么加,回头出文件。”
张红旗点了下头:“建国,我有个想法。”
“说。”
“流失文物的追索,现在各省各干各的,信息不通。有的东西出了省就没人管了,出了国更没人管。我想推动一个事,文化部牵头,建一个全国性的数据库,把已知的流失文物信息全录进去。哪件东西从哪里出的,什么时候出的,走的什么渠道,全有档案。以后追回来也好追,和国际上打官司也有据可查。”
李建国听完没马上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这事不小。涉及的部门多,文物局、博物馆系统、海关、公安,都得参与。”
“所以得文化部牵头。”
李建国看了他两秒:“我上报。这事有眉目了我通知你。”
“行。”
李建国没坐太久。茶喝了半杯,事说完了,人就走了。秘书在后面跟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里那些老家具,眼神里有东西,但没说话。
院子里。
单楹秋在地下室重新清点文物。十件东西,一件没少,玻璃柜没碎,恒温恒湿系统运转正常。她拿着册子一件一件对着编号核实,字迹工整。
赵铁柱在外头指挥人干活。警报线路被穿山甲的信号干扰器烧了一段,得重新铺。他找了个搞电工活的老师傅过来,把线路全部换成屏蔽线缆,接头用防水的密封盒封上。
院墙上又加了两道铁丝网。
后墙那个被翻进来的位置,砌了半米高的碎玻璃带。
赵铁柱站在后院看了一圈,觉得还差点什么,又让人在墙头装了四盏感应灯。有人靠近就亮,亮得能把半条胡同照透。
下午四点。
张红旗在正房里对着电脑看软盘里的数据。
桌上摊着笔记本,已经记了三页。账户、金额、日期、流向,一笔一笔理着。
那个“家庭娱乐(香港)有限公司”的账户出现了四次。四笔入账,加起来三十八万美元,打钱的账户分布在三个不同的银行,户名全是英文,查不到对应的人。
张红旗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这个公司是他让麦佳注册的,做录像带生意用的。法人是挂名的,和他没有直接关联。但穿山甲的人往里面打了钱。
两种可能。
一,穿山甲的上线知道这个公司和他有关系,故意把钱打进去,栽赃。等他动这笔钱的时候,证据链就成了。
二,穿山甲的上线不知道这个公司是他的。纯粹是走私网络的洗钱渠道之一,碰巧用了这个壳。
哪种可能性更大?
张红旗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得问麦佳佳。这四笔钱她看没看见,账上有没有体现。
他刚拿起电话准备拨香港那边的号码。
院门外头有脚步声,急的,跑步的节奏。
刘浩从院门口冲进来了。
手里攥着一张纸,传真纸,热敏的,卷着边。跑到正房门口站住了,喘了两口气。
“红旗。”
张红旗放下电话看着他。
刘浩把那张传真纸拍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传真纸上印着一行英文标题,下面是中文翻译。翻译的字迹潦草,是刘浩自己写的。
张红旗低头看了一眼。
好莱坞联合诉讼。
原告:美国电影协会。被告:新天地电影公司(香港)。
诉由:版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
张红旗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