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旗接过传真纸,低头看。
好莱坞联合诉讼。原告方列了一串名字,华纳、环球、派拉蒙、哥伦比亚,四大制片厂。被告方写的是新天地电影公司(香港),但附页里提到了际华视频的名字。
诉由写得明白:版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赔偿金额后面跟了一长串零,美元计价。附带要求:停止运营。
刘浩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什么时候收到的?”
“二十分钟前,香港那边传过来的。麦佳打了三次电话没打通,直接发传真。”
张红旗把传真纸放在石桌上,用茶杯压住了角。
“意料之中。”
刘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张红旗坐回石凳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手指转着烟,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录像带生意动了人家的蛋糕。好莱坞的片子在亚洲市场一年几十亿美元的收入,我们切进去,他们不跳脚才怪。这官司早晚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刘浩拉过一个马扎坐下来:“那怎么办?”
张红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进正房,从桌上拿起那张软盘,又走出来。
“你看过这里面的东西没有?”
“没来得及。”
张红旗把软盘在手里翻了一下:“穿山甲那个U盘里的交易记录,我下午看了一遍。里面有一家公司,叫星光资本,注册地开曼群岛,实际运营在纽约。”
刘浩听着。
“这家公司和走私网络的资金往来频繁,洗钱用的。但有意思的是,星光资本同时还有另一个身份。”
张红旗把传真纸翻到第二页,手指点在原告代理律所的名字上。
“你看这个律所,贝克麦坚时,纽约的。查星光资本的股东名册,这家律所的合伙人占了两个席位。”
刘浩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红旗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好莱坞那帮人打官司要花钱,律师费、证据搜集、跨国诉讼程序,加起来上千万美元。这笔钱谁出的?星光资本。星光资本的钱哪来的?走私文物洗出来的黑钱。”
刘浩的后背靠在墙上,手从兜里抽出来了。
“所以这官司不是单纯的版权纠纷。”
“不是。”张红旗弹了弹烟灰,“有人想用这个官司把际华视频按死,同时在华尔街做空我们的海外资产。一套组合拳。”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枣树上有只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张红旗开口了:“但他们没想到穿山甲会栽在我手里。U盘里的交易记录,每一笔资金流向,时间、金额、账户,全有。这些东西到了美国证监会和联邦调查局手里,星光资本一天都活不了。”
刘浩站起来了:“你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不是交。”张红旗把烟掐了,“是匿名送。从香港走,用一个干净的地址寄过去。SEc和FbI收到这种东西,不可能不查。星光资本一旦被查,那边的资金链断了,官司自然打不下去。”
刘浩点了下头:“我来办。”
“用传真不行,纸质件,航空快递,一式两份。SEc一份,FbI一份。收件地址让麦佳佳那边找人查,美国联邦机构接收举报材料的公开地址。”
“明白。”
刘浩把传真纸折起来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问了一句:“那个家庭娱乐公司的事呢?四笔钱。”
张红旗看了他一眼:“先放一放。等星光资本那边出了结果再说。”
刘浩走了。
院子里又剩张红旗一个人。他坐在石凳上,把软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内兜。
下午五点。电话响了。
张红旗走进正房接起来。
李建国的声音:“老张,好消息。”
“说。”
“天津、厦门、广州三个点全端了。青铜器十七件,瓷器玉器四十二件,唐三彩和影青瓷二十三件,全部追回。穿山甲交代的情况和现场完全吻合,证据链闭合了。”
张红旗嗯了一声。
李建国继续说:“上面定了,国家文物局要给你发一个文物保护杰出贡献奖。公开的,有仪式。”
张红旗没吭声。
“怎么,不乐意?”
“建国,这个奖你让文物局撤了。我不需要公开露面。”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奖金呢?五万块。”
“捐了。给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专项。”
李建国在那头笑了一声:“行,我跟他们说。”
电话挂了。
秦婶从后院端着一盘饺子过来,搁在石桌上。她站在旁边擦了擦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张红旗看了她一眼:“有话说。”
秦婶搓着衣角:“张先生,我这辈子没见过昨晚那阵仗。枪响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但后来看见那些东西,展柜里的,一件没少。我就想说,这院子我看着,您放心。以后谁来我都不让进,就是死了也守着。”
张红旗点了下头:“好。”
秦婶转身回了后院。
晚上七点。徐德胜从乐春坊那边过来了。齐眉棍没带,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溜光。
“红旗,我明天回广州。”
“嗯。”张红旗从屋里拿出一个纸箱,不大,搬起来有点沉。“这里面是新的安保设备,感应器、报警线路、信号屏蔽器,都是最新的。你带回去,服装城那边全换上。”
徐德胜接过纸箱掂了掂:“穿山甲这事给你提了个醒?”
“不光是穿山甲。以后生意越做越大,盯着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徐德胜把纸箱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拍了拍张红旗的肩膀:“放心,广州那边,铁桶。”
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跟没扛东西似的。
时间过了六天。
消息从大洋彼岸传回来了。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宣布对星光资本及其关联公司展开正式调查,涉嫌洗钱、内幕交易、违反《反海外腐败法》。联邦调查局同步介入,冻结了星光资本在纽约三家银行的账户。
消息一出,好莱坞那边的联合诉讼团队开了紧急会议。律所的合伙人有两个是星光资本的股东,利益冲突,得退出代理。剩下的律师没人接手,诉讼程序停了。
麦佳佳从香港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红旗,诉讼冻结了。对方律师团散了一半,剩下的在找新的出资方。短期内打不起来。”
张红旗嗯了一声:“别松懈,该走的程序继续走,应诉材料准备好。”
“明白。”
电话挂了。
院子里的枣树冒出了新芽,嫩绿的,春天来了。
张红旗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过了期的机票。北京飞上海,下午两点的,早就废了。得重新订一张。
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张红旗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号码不认识,区号是国际的,长得很。他数了一下位数,美国的,加州。
他走回正房,拿起电话回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英文,男声,年轻的:“mr. Zhang?”
“谁?”
那头换了中文,带着口音:“张先生,我是硅谷这边的,有人介绍我找您。关于流媒体技术的事,我们想跟您谈谈。”
张红旗握着听筒,没说话。
那头继续说:“我们公司叫网景,做互联网浏览器的。最近在研究视频传输协议,听说您在亚洲做录像带发行,规模很大。我们觉得未来的方向不是录像带,是网络。”
张红旗的手指在电话机壳子上敲了一下。
1995年。网景。
“你们谁介绍的?”
“李安子导演。他说您对新技术有兴趣。”
张红旗把听筒换了只手拿着,靠在桌边。
窗外的枣树枝条在风里晃了两下,新芽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说吧,”张红旗开口了,“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