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号。
该省分公司大楼,十七层会议室。
马总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季度报表。两侧坐了八个人,都是下面各市分公司负责增值业务的主管。
“上个季度,Sp这一块,全省利润两千三百万。”
马总把报表往前推了推,食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
“下个季度,七千万。”
底下没人说话。
一个戴眼镜的主管抬了下头:“马总,翻三倍,这个指标怎么完成?”
马总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内容供给不是问题。鑫达那边产能已经上来了,一个月三百首翻唱,够你们铺的。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坑位全开,首页推荐全给Sp内容。原唱的分账太高,翻唱版成本低,利润全是自己的。听明白了吧?”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问。
会散了。
马总没走,留在会议室里,把门关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老吴,我马上给你发一批文件。音频包,一百二十首,打包好的。你那边照着我们省的模式上就行,坑位配置我写了份说明,一起发你。”
电话那头是湖北分公司的一个副总,姓吴。
“另外,河南的老周、安徽的老李、江西那边的小方,我都打过招呼了。你们几个对齐一下时间,统一上线,别一个省一个省零散着搞,动静太大容易被总部注意。”
挂了。
马总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老强,你那十家新公司注册到哪一步了?”
老鼠强那头嗓门亮:“六家已经拿到证了,剩下四家材料递进去了,下周出。”
“快点。际华那边的歌库我看了,能用的有一百零三首。你先把前六十首翻完,后面的跟上,五月底之前全部上线。”
“没问题。我又招了八个混音师,三个棚子二十四小时不停。一天能出二十首。”
马总把手机合上了。
靠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七千万。
不,不止七千万。六个省的盘子加起来,一个季度能过两个亿。
钱从bVI那边的账户走,谁也查不到。
四月二十五号。
京城,际华集团后海院子。
财务部的赵会计拿着一摞报表进了张红旗的办公室,脸色不好看。
“张总,出事了。”
张红旗抬头。
赵会计把报表放在桌上,手指划着上面的数字:“我们在河南、湖北、安徽、江西、湖南五个省的彩铃分账收入,这周全部断崖式下跌。河南跌了百分之七十二,湖北百分之六十八,最少的江西也跌了百分之五十一。”
张红旗翻了两页,放下了。
“原因查了没有?”
“查了。五个省的彩铃平台上,我们的原唱版本全被挤到了最后几页。首页推荐位全换成了翻唱版,Sp公司出的,价格比我们低一半。用户搜歌,翻唱版排在前面,根本看不到我们的。”
张红旗把报表合上了。
“从今天开始,每天出一份损失报表。按日统计,精确到元。每个省单独列,总数单独列。连续记录,不要断。”
赵会计愣了一下:“不报警?不起诉?”
“不起诉。记就行了。”
赵会计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拿着笔记本出去了。
下午两点,法务部的老周也上来了。
“张总,五个省同时出问题,这是有组织的。我建议立刻向各省通信管理局提起投诉,同时启动民事诉讼程序。”
张红旗摇头。
“不打。”
老周急了:“张总,再拖下去,损失一天比一天大。光河南一个省,一天就亏二十多万。”
“我知道。亏多少记多少,但不打官司。”
“为什么?”
张红旗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没点,在手里转了两圈。
“打赢了又怎样?罚他三十万?五十万?他一个月赚几千万,罚款对他来说是成本。我要的不是罚款,是把这条线连根拔了。现在他铺得越大,将来摔得越狠。让他铺。”
老周站了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四月二十八号。
龙芯微实验室。
顾明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旁边坐着两个技术员,三个人面前各开了四五个窗口。
屏幕上跑的是一套自动监控程序。
去年际华和龙芯微合作搭建的版权监测系统,挂在三大运营商的公网节点上,凡是际华旗下歌曲的音频指纹被触发,系统自动抓取传输记录。
这套系统原来只是试运行,一周出一次报告。现在张红旗要求改成实时。
“又来了。”技术员指着屏幕右下角弹出的告警。
一笔跨境汇款。从湖北一个账户,经过深圳的中转行,最终进入香港的一个银行账户。
金额:三十七万四千元。
顾明远点开汇款凭证,截图,存档。
这已经是本周第四笔了。
河南两笔,湖北一笔,安徽一笔。每笔金额不一样,但收款方都是同一个香港账户。
bVI公司的账户。马总的。
各省高管把Sp业务的利润截留一部分,以各种名目汇到马总的海外户头上。回扣。
顾明远把本周所有的汇款记录打包,加密,发到张红旗的专用邮箱里。
四月三十号。
乐春坊,书房。
张红旗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档案袋,打开封条,把赵会计这些天攒下来的每日损失报表加进去。
九天。五个省,累计损失一百八十七万。
加上龙芯微发过来的跨境汇款凭证,四笔,合计一百四十六万。
他把东西重新装好,贴上新封条,签名,日期。
锁回保险柜。
刘浩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消息确认了。”
张红旗回头。
刘浩把纸递过去:“老鼠强五月八号在深圳包了一个酒店,开Sp行业交流会。请帖发了四十多份,全是各省做Sp的老板。他要搞联盟,把全国的翻唱Sp整合到一起,统一定价,统一分账,统一跟运营商谈坑位。”
张红旗接过来看。
纸上是刘浩手抄的信息。时间,地点,参会名单。
“四十多家Sp公司,来的都是各省做盗版翻唱的?”
“对。老鼠强放话了,说谁加入联盟,他免费提供翻唱音频,只收分账的两成。他想当这个行业的庄家。”
张红旗拿起桌上的台历。
五月八号。
他拿起笔,在那个日期上画了一个圈。
刘浩问了一句:“收网?”
张红旗把台历放回去。
“他把全国做盗版的人凑到一个房间里,名单、账目、合作协议,全在一个地方。我不用一家一家去查了,他帮我把人攒齐了。”
刘浩咧了一下嘴:“这老鼠,给自己办了一场鸿门宴。”
张红旗没接这话,拿起电话拨了北京的号。
“建国,汇报的时间能不能提前?五月六号之前。”
李建国那头翻了翻东西:“五号下午,行不行?”
“行。”
挂了。
五月五号见信产部,拿到批文。五月八号老鼠强开会,收网。
三天的窗口,刚好够。
张红旗把那张写着参会名单的纸折了两折,夹进台历里。
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全绿了,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