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
互联网上出事了。
天涯论坛娱乐版块,一个Id叫“真相哥2004”的账号发了一篇帖子。
标题:张蔷的唱功还不如夜总会驻唱,际华集团在骗谁?
帖子写了三千多字,从音准到气息到咬字,一条一条列出来,说张蔷的歌“业余”“没有任何技术含量”“随便找个KtV麦霸都能唱得更好”。
帖子底下附了两段音频链接。一段是张蔷的原唱,一段是“网友翻唱版”。
翻唱版加了重低音和混响,表面听起来声场更大,动次打次的,像蹦迪。
帖子发出去半小时,五十多条回复。
全是夸翻唱版的。
“翻唱吊打原唱。”
“际华那帮人还好意思收钱?”
“张蔷过气了,趁早回家养老吧。”
Id不一样,但说话的口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水军。
同一天,搜狐社区、猫扑、网易论坛,同样的帖子出现了二十七次。标题略有不同,内容一模一样,连错别字的位置都没变。
刘浩第二天早上拿着打印的帖子截图进了张红旗的办公室。
“老鼠强干的。”
张红旗看了一眼,放下了。
“不理他。”
刘浩把截图往桌上一拍:“这帖子转发量已经过万了,评论区全是骂张蔷的。”
“让他骂。”
五月二号。
事情升级了。
《南方娱乐周刊》出了一篇报道,标题写的是:网友质疑张蔷唱功,际华集团至今未作回应。
报道引用了论坛帖子里的内容,还采访了一个“不愿具名的音乐制作人”,说“张蔷的唱片制作水平在业内只能算中下,际华集团靠营销吃饭,不靠作品”。
同一天,《娱乐信报》跟进了。
标题更直接:际华集团的音乐到底行不行?
这帮娱乐记者也不查,拿着论坛帖子就当素材用了。
张蔷那边已经知道了。
她打电话给张红旗,声音绷着:“红旗,网上那些东西你看了没?”
“看了。”
“你什么意思?就这么让他们骂?”
“蔷姐,你信我。再忍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行。我信你。”
挂了。
五月三号下午。
中关村,飞宇网吧。
三楼包间里挤了十七个人,最小的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到三十。全是张蔷的歌迷。
有人在论坛上发了召集帖,说要组织人手对老鼠强的服务器发起攻击。飞宇网吧三楼这间大包是他们的据点。
带头的是个剃寸头的小伙子,网名“蔷薇刺客”,真名叫孙磊,学计算机的,去年刚从中专毕业。
“老鼠强那个破论坛用的是廉价主机,带宽小。咱们十几个人同时发包,三分钟就能给他打瘫。”
底下有人叫好。
有人开始在键盘上敲命令了。
门被推开了。
刘浩站在门口。
十七个人转头看他。
“谁啊你?”孙磊从椅子上站起来。
刘浩没答话,转身出去了。
三十秒后,整个网吧的灯灭了。
屏幕全黑。
空调停了,风扇不转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马路上的车声。
有人骂了一句。
刘浩重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网吧的总电闸钥匙。
“我是际华集团的人。你们要是真喜欢张蔷,就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孙磊盯着他:“凭什么?那帮孙子骂我们蔷姐,我们不能反击?”
刘浩把钥匙揣兜里,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索尼摄像机,接上网吧前台的电视。
画面亮了。
张蔷。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站在录音棚的话筒前面。
没有伴奏,清唱。
一首新歌,没人听过。声音干净,一个音一个音往外送,中间没有一口气是多余的。
唱了四十多秒,画面停了。
十七个人没一个说话的。
刘浩把摄像机收起来:“这是她下周录的新专辑里的歌。你们今天要是搞了那什么攻击,明天上新闻,张蔷的粉丝组织黑客犯罪。你们想,到时候对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孙磊坐下了。
其他人也坐下了。
刘浩走到门口,回了句:“等着。用不了多久。”
出了网吧,骑上摩托走了。
五月四号。
老鼠强那边发现际华集团没有任何回应。不发声明,不删帖,不起诉。
他觉着是怕了。
当天下午,又一批帖子出来了。
这回不是骂唱功了。
标题:知情人爆料,张蔷多地商演被取消,赞助商纷纷撤资。
内容编得有模有样,说某市文化局取消了张蔷五月的演出审批,说某赞助商“因网络舆论影响”终止了合作协议。
全是假的。
张蔷五月份根本没有商演安排,哪来的取消。但帖子写得言之凿凿,还配了一张pS过的“内部邮件截图”。
搜狐娱乐转了。
新浪也转了。
标题越改越离谱:张蔷遭全面封杀?际华集团深陷信任危机。
五月四号晚上。
际华集团,后海院子。
张红旗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刘浩整理好的材料。
二十三份帖子截图,打印的。
四份媒体报道剪报。
一份网页公证书,公证处当天下午出的,盖了钢印。
所有抹黑帖子的发布时间、Ip地址、转发路径、水军账号注册信息,顾明远那边全给追出来了。Ip指向老鼠强名下的一台服务器。
张红旗把公证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公证员的签字和日期。
五月四号。
他把公证书和所有截图装进那个档案袋里,和之前的数字水印报告、服务器追踪数据、分账记录、银行流水、天上人间的录音照片摆在一起。
又加了一条:恶意损害商业信誉。
刑法第二百二十一条。
不是民事了,是刑事。
他把封条贴上,签名,写日期,锁回保险柜。
电话响了。
张红旗接起来。
李建国的声音:“红旗,确认了。五号下午三点,信产部。刘副部长亲自见你。带材料,带方案,一个小时。”
“够了。”
“还有一件事。”李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刘副部长身边的秘书跟我透了个底。部里最近在起草一份文件,关于Sp行业规范的。你这个时候来,正好。”
张红旗握着听筒,没说话。
“红旗,你听见了?”
“听见了。”
“明天见。”
挂了。
张红旗把电话放回去,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槐树被路灯照着,叶子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明天下午三点。
信产部。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关于建立全国数字音频版权保护技术体系的建议方案。
十二页。他和顾明远花了三个晚上写的。
技术原理、实施路径、试点方案、预算估算,全有。
最后一页附了老鼠强的案例,作为“现行Sp行业侵权现状”的实证。
六个省,四千七百万月流水,四十多家壳公司,跨境资金转移。
一刀切下去,不是切一个老鼠强,是切整条链。
张红旗把方案和档案袋并排放在公文包里,拉上链。
五月五号。去见刘副部长。
五月八号。老鼠强在深圳开他的联盟大会。
三天。
他把公文包搁在书桌角上,关了灯,出了书房。
院子里夜风带着槐花的气味,淡的。
张红旗穿过院子,往正房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张蔷的号。
两声,接了。
“蔷姐,睡了没?”
“没有。怎么了?”
“跟你说一声,后天,最多后天,网上那些东西全会消失。”
电话那头没声音。
张红旗又说了一句:“你那首新歌,录完了?”
“录完了。”
“好。等我消息。”
挂了。
张红旗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星,云厚。
明天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