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号,下午三点。
半岛酒店,六楼行政套房。
麦佳佳提前二十分钟到的。
包间是她订的,下午茶的规格,一壶铁观音,四碟点心。
她换了身深灰色西装裙,脚踩黑色细跟鞋,头发扎起来,耳钉是小粒的珍珠。不像谈事,像见客户。
三点整,向华炎到了。
两个人跟着,一个贴身秘书模样的,一个壮的。壮的那个留在门外,秘书跟进来了,坐在角落。
向华炎瘦了点。六十多岁的人,穿了件鸭屎绿的polo衫,白裤子,脚上一双手工皮鞋。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一串小叶紫檀。
坐下了。
麦佳佳给他倒茶。
“炎哥,好久不见。”
向华炎接过茶,没喝,搁在手里转着玩。
“麦小姐,约我出来,什么事?”
麦佳佳没绕弯子。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六张照片,啪摆在桌上。
黑白打印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六月一号中午十二点三十一分。
第一张,旺角西洋菜街门店正门,三个人拎着铁管进门。
第二张,货架被掀翻,录像带散了一地。
第三张,门口火堆,黑烟冲天。
第四张,带头那人的正脸。板寸头,左脸一道疤,龅牙。
麦佳佳手指点在第四张上面。
“这个人叫阿九,丧彪的贴身马仔。旺角五家店,同一时间动手,前后不超过五分钟。炎哥,丧彪是你的人。”
向华炎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放下了。
手还是转着茶杯。
“丧彪这个仔,最近翅膀硬了。”向华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收了几条街的保护费,手下养了百来号人,我讲什么他未必肯听。”
麦佳佳没接话。
向华炎又说了一句:“我年纪大了,社团里的事,管不动了。你要我出面弹压丧彪,万一他不服,内部搞起来,死人的。我不想搞。”
麦佳佳把照片收了,塞回信封。
“炎哥,你的意思是管不了?”
“管不了。”向华炎把茶杯放在桌上,“我想了几天,新天地那边百分之五的股,我退给你们。从今天起,我同你们的合作关系解除。丧彪那边的事,我不介入。你们自己处理。”
麦佳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明白人之间过招时候的笑。
“炎哥,股退不了。”
向华炎抬了下眼皮。
麦佳佳从信封底下又抽出一份文件,A4纸,四页,订书钉订着。翻到第三页,推到向华炎面前。
片酬合同。
《古惑仔2:猛龙过江》。
甲方:新天地电影有限公司。
乙方:向华炎。
片酬:港币八十万整。
角色:帮派大佬“大飞哥”。
开机时间:一九八六年七月一号。
签名栏里,向华炎的名字,笔迹龙飞凤舞,红色指印按在旁边。
“炎哥,古惑仔第一部香港票房两千三百万,海外版权卖了五百万美金。第二部的宣传已经放出去了,你演大飞哥的消息全港都知道了。合同签了,定金打了,你的戏份剧本写好了。”
麦佳佳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你现在跟我说退股、解除合作?退了股,这部戏还拍不拍?不拍,违约金按合同第十二条走,港币三百万。拍,你还是我们的人。”
向华炎没碰那份合同。
麦佳佳又加了一句。
“炎哥,丧彪砸我的店,你说管不了。可全香港都知道新天地背后站的是新义安。丧彪是你的人,你的人砸你参股公司的生意,外面怎么看?是不是你新义安内部乱了?”
这句话说完,向华炎的手停了。
不转茶杯了。
房间里安静了十来秒。
向华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麦小姐,茶凉了。今天就到这里。”
端茶送客。
麦佳佳站起来,把合同和信封都收进包里。
“炎哥,张总让我带句话。”
向华炎没抬头。
“际华集团不是软柿子。丧彪再动一次,后果不是我能拦得住的。”
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出了门,经过走廊,进了电梯。
电梯到了大堂,麦佳佳出了半岛酒店正门。
门口停着她那辆银色丰田皇冠。
上车,发动,挂挡,从弥敦道往南拐。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本田跟上来了。
车牌她看不清,但那车从半岛门口就跟着,走了两个路口了,每次她变道,对方也变。
麦佳佳把后视镜调了一下角度。
黑色本田,副驾驶坐着人,后座也坐着人。三个人。
她没慌。
方向盘往左打,从弥敦道拐进了佐敦道。
佐敦道人多车多,前面堵了。麦佳佳没等红灯,方向盘一甩,从左边的小巷子钻了进去。
巷子窄,两边是老楼,头顶挂满了招牌和晾衣竿。
黑色本田跟进来了。
麦佳佳踩了油门,皇冠在巷子里加速,两边的墙快速后退。前面是个丁字路口,她没减速,右打方向盘,车尾甩了一下,轮胎响了。
拐过去了。
再看后视镜。黑色本田被一辆送货的面包车卡住了,动不了。
麦佳佳又连拐两个弯,从庙街出来,汇入了加士居道的车流。
后面没车了。
甩掉了。
她松了口气,左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擦了一下手心的汗。
九龙城。
一间老冰室。
门口招牌写着“华记冰室”,绿底白字,油漆掉了一半。
丧彪坐在里头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吸管插着没喝。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阿九,一个是矮胖的光头。
阿九的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秒,挂了。
“彪哥,跟丢了。那女人开车钻进佐敦的巷子,被货车挡了,追不上。”
丧彪拿起冻柠茶,咬着吸管了一口。
“废物。”
阿九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丧彪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那五间铺头关了几间?”
“五间全关了,没开门。”
丧彪嗤了一声。
“关了就行?再开就再砸。旺角那几条街是我的地盘,开铺做生意不交数,没这个道理。”
他转头看了光头一眼。
“阿肥,你带人去盯着。哪间店重新开门,当天就进去。这回不光砸东西,人也要打。打到他们自己走。”
光头阿肥点了下头。
“彪哥,万一那边报警呢?”
“报。报了又点?旺角差馆那几个阿sir,过年我刚送了红包。做个笔录的事,三天放人。”
丧彪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钱,抽了两张拍在桌上。
“走。”
三个人出了冰室,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关上,开走了。
冰室里那杯冻柠茶还剩大半杯,冰块化了,柠檬片浮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