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号,上午十点。
维多利亚港,一艘白色游艇停在中环码头外二百米处。
游艇甲板上搭了个临时台子,背景板上印着哥伦比亚影业的logo,底下一排金字:home Entertainment Asia pacific。
二十多个记者挤在甲板上,摄像机架了七八台,快门声噼里啪啦响。
台上站着一个白人。四十出头,金色短发,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了两颗。笑起来一口白牙。
查理·韦恩。哥伦比亚影业亚太区副总裁。
他拿着麦克风,英文夹着粤语,说得高兴。
“从今天起,全港三百家合作租碟店,所有好莱坞影片,租金一律一港币。一港币,一部大片,七天归还。”
记者席炸了。
“查理先生,一港币?这个价格能维持多久?”
“六个月。”查理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又竖了一根,“六个月的推广期。哥伦比亚影业全额补贴。”
“片源呢?有多少部?”
查理转身,指了指游艇后面拖着的一艘驳船。上堆着几十个集装箱大小的铁皮柜子,蓝色的,贴着哥伦比亚的标。
“三万部。动作片、惊悚片、喜剧片、科幻片,全是正版授权。三百家店,每家店一百部起,每周轮换。”
记者们疯了。三万部。一港币。六个月。
这是什么?
这是倾销。
查理站在台上,笑着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翻译,自己走到甲板栏杆边,点了根烟,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面。
海风吹着他的头发。
好莱坞来了。
六月六号。
新天地家庭娱乐公司剩下的十四家门店,客流量断崖式下跌。
旺角那几家本来就因为被砸关了门。剩下九龙城、观塘、荃湾、沙田这些地方的店,前一天还有人排队,第二天柜台前空了。
店员站在门口往外看,对面那条街的老牌租碟店门口排着长队。招牌上贴着红底黄字的海报:好莱坞大片一蚊租!
一蚊。一块钱港币。
新天地的租金是十五块一部。
谁还来?
观塘店的店长下午三点给麦佳佳打电话。
“麦姐,今天到现在,一共进来三个人。两个是问路的,一个是上厕所的。”
麦佳佳没说话。
“要不要降价?对面搞一蚊,我们搞两蚊行不行?”
“先不动。等我消息。”
挂了。
麦佳佳坐在铜锣湾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十四家门店的日报表。数字惨不忍睹。前天总营业额八万六,昨天三万二,今天估计连一万都到不了。
跌了百分之九十。
她拿起电话,拨了张红旗的号。
三声,接了。
“张总,香港这边出了新情况。”
“说。”
麦佳佳把查理那边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港币倾销,三万部片源,三百家合作店,六个月补贴期。
张红旗听完,没吭声。
麦佳佳又说:“我算了一笔账。要跟他打价格战,至少得准备一千万港币的现金。我们也降到一蚊,靠自有片库硬扛六个月,把他耗走。”
“不打。”
麦佳佳愣了。
“张总?”
“不打价格战。一千万砸进去,打不过人家。哥伦比亚是上市公司,市值几十个亿美金,烧钱烧到明年都不带眨眼的。我们跟他比口袋深?比不过。”
麦佳佳手里的笔停了。
张红旗又说了一句:“把店关了。”
“关?关哪些?”
“旺角、油麻地、尖沙咀、铜锣湾这些核心商圈的,全关。理由用消防检查不合格,自查整改,主动关停。”
麦佳佳拿着听筒,手指捏白了。
“张总,十四家店再关掉,就剩四家了。这不等于认输了?”
“不是认输。是收缩。”张红旗的声音没有一点波动,“你把那三十家店的人员全撤回来,设备封存,租约别退。店关着,门锁着,招牌留着。”
“人呢?员工怎么办?”
“全额发工资,放假。一个都不裁。”
麦佳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还有。”张红旗加了一句,“好莱坞那个查理,约见面的事,你推掉。跟他说我这边时间排不开,往后延。”
“延到什么时候?”
“不定。我说见再见。”
“好。”
挂了。
麦佳佳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堆报表看了半分钟。
三十家店,说关就关。
她不明白张红旗在想什么。但她不问第二遍。跟张红旗做事这么久了,他说关就关,里面有他的道理。
第二天。
家庭娱乐公司以“消防隐患自查整改”为由,主动关停三十家门店。贴了告示,锁了门,员工放假。
消息当天就传开了。
六月八号,晚上九点。
维多利亚港。查理的游艇还停在那。
甲板上摆了桌子,香槟,冰桶,水晶杯。查理穿着花衬衫,短裤,赤脚踩在柚木甲板上,手里举着杯子。
旁边坐着三个人。两个是本地合作方的老板,一个是他的律师。
“三十家店,关了。”查理说的英文,律师给两个老板翻译,“全关了。剩四家,等于没有。”
他把香槟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
“我在洛杉矶的时候就跟董事会说了,亚洲市场没有打不垮的本地公司。给我六个月,把这个什么新天地清出去。现在两个礼拜就够了。”
律师翻译完,两个本地老板赔笑,举杯碰了。
查理喝完第二杯,把杯子放在桌上,从椅子扶手旁边拿起一个黑色旅行袋,拉开拉链。
里面码着港币。十扎一百万。
他把旅行袋推到对面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面前。那人什么时候上船的,两个本地老板没注意。
黑t恤的男人是阿九。
阿九接过旅行袋,拉链拉上了,拎在手里掂了掂。
“一百万。”查理竖了一根手指,“告诉你老板,活干得漂亮。剩下那四家店,什么时候也关了,还有一百万。”
阿九没说话,点了下头,转身从甲板侧面的舷梯下去了。下面等着一艘快艇,引擎突响着。
阿九上了快艇,开走了。
查理看着快艇的尾浪消失在夜色里,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
半小时后。
九龙城,华记冰室。
丧彪坐在老位置,面前是一杯冻奶茶。
阿九把黑色旅行袋放在桌上,拉链拉开,让丧彪看了一眼。
丧彪伸手进去摸了摸,是真钱。
他把拉链拉上,往椅背一靠。
“一百万。”丧彪搓了搓手指,“砸几间铺头就有一百万。这钱好赚。”
阿九在对面坐下来:“那鬼佬说了,剩下四间铺关了,还有一百万。”
丧彪嗤了一声。
“四间铺?那几间已经没人去了,自己就会关门。用不着我们动手。”
他拿起冻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个姓麦的女人,住哪?”
阿九愣了一下。
“麦佳?我查过,住半山区,碧瑶湾那边,独居。”
丧彪点了下头。
“她是新天地的总经理,对不对?”
“对。”
“铺头关了没关系。人还在香港,生意还可以再做。”丧彪把杯子推到一边,“要让她走,光砸铺不够。得让她怕。”
阿九没接话。
丧彪站起来,拎起那个黑色旅行袋。
“她家里有什么人?”
“我再查。”
“查清楚。”丧彪往门口走,“三天内给我地址。”
出了冰室,上车,走了。
桌上那杯冻奶茶还是剩了大半杯。冰块化了,杯壁上挂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