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上午。
铜锣湾,新天地电影公司办公室。
十九楼,两间房,一间大的一间小的。大的那间,桌椅还在,人没了。白板上还贴着上个月的排片计划,笔迹褪了色。
麦佳佳坐在小间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明报》的记者,叫陈婉仪。
摄影师在旁边架着相机,对着麦佳佳的脸。
“麦小姐,听说家庭娱乐公司三十家门店全部关停了?”
麦佳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了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假的。这两个礼拜的事压在身上,眼眶确实容易红。但红到什么程度,她自己拿捏得住。
“关了。”麦佳佳抬起头,声音带着一点哑,“门店被人打砸,员工受伤,好莱坞那边又搞一块钱倾销。我们撑不住了。”
陈婉仪笔尖飞快地动着。
“资金链呢?”
麦佳佳站起来,推开小间的门,往大办公室走。摄影师跟着。
空荡荡的。
二十张办公桌,椅子整齐地推进去,桌上什么都没有。打印机断了电,饮水机也断了电。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没封口,里面是些杂物。
麦佳佳站在空办公室中间,背对着镜头。
“我们从大陆来香港,想做点事。电影也拍了,租赁也搞了。”她转过身,眼圈红红的,嘴唇抿了一下,“来之前觉得香港是个讲规矩的地方。来了才知道,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那些。”
快门响了三下。
陈婉仪追问了一句:“你们会撤出香港吗?”
麦佳佳没接这个话。她走回小间,坐下来,喝了口水。
“我不知道。张总那边还没有最终决定。但我个人觉得,大陆资本在香港做事,太难了。”
采访做了四十分钟。
陈婉仪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看那间空荡荡的大办公室,摇了摇头。
隔天。
六月十一号,《明报》财经版头条。
标题:大陆资本水土不服 际华集团港岛业务全面溃败
配图三张。空办公室,关门的租赁店,麦佳佳红着眼眶的半侧脸。
报道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来了,打了,输了,要走了。
消息传开得很快。
当天下午,嘉禾的一个副总在酒会上跟人说:“大陆那帮人,以为有钱就能来香港搞电影?幼稚。”
邵氏那边也有人放话:“租碟那门生意本来就是赔钱的,他们做三个月就撑不住了,正常。”
院线那几个老板更高兴。旺角那条街的影院,上座率回来了,比上个月涨了四成。
行业内的共识:际华集团的出海战略,失败了。
六月十三号,下午两点。
铜锣湾办公室。
楼下停了一辆黑色奔驰。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傅奇穿了件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石慧跟在后面,浅灰色旗袍,头发盘着。
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十九楼。
麦佳佳在门口等着。
“傅先生,石姐,快请进。”
进了小间。门关上。
傅奇把布袋放在桌上,是两盒糕点,莲香楼的。
“麦小姐,报纸上的事我们看到了。”傅奇坐下来,脸上带着关切,“如果资金上有困难,长城影业可以帮忙。”
麦佳给两人倒茶,没急着答话。
她起身,把小间的窗户关了,百叶帘放下来。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看外面走廊,没人。
把门关上,反锁了。
回到位置上坐下。
“傅先生,石姐。”麦佳佳的声音压低了,跟刚才对记者说话时判若两人,“报纸上的那些,是做给外面看的。”
傅奇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石慧看了丈夫一眼。
麦佳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张红旗的笔迹。
“配合演戏,让对手以为我们死了。”
傅奇把纸条看了两遍,放下了。
“张总的意思是?”
“示弱。”麦佳佳把纸条收回去,“哥伦比亚的人在搞倾销,一块钱一部。这个价格他们自己也在亏钱。只要我们还开着门,他就有理由继续烧。我们关了门,他烧给谁看?”
傅奇点了下头。
“对手不在了,仓库里那三万部带子租不出去,滞销。片源要保鲜的,一个月不租出去就是废品。仓储费、物流费、人工费,全压在他头上。”
石慧听明白了:“你们是故意让他赢的。”
“对。让他赢,让他觉得赢了,让他的老板也觉得赢了。”麦佳佳把茶推到傅奇面前,“等他跟美国总部交代的时候,数字对不上了,才发现这市场根本撑不起他那个量。”
傅奇靠回椅背,想了几秒。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长城影业配合一下。”麦佳佳说,“对外宣布暂停和新天地的所有合作项目。理由随便找,档期冲突也行,创作分歧也行。”
傅奇明白了。
长城影业是新天地最大的合作伙伴。长城也撤了,那就是彻底死了。外面的人会更加确信:际华集团完蛋了。
“行。”傅奇站起来,“我明天让公关那边发个声明。”
石慧也站起来,拍了拍麦佳佳的手:“辛苦你了。”
麦佳笑了一下。
三个人没多聊。傅奇和石慧走的时候还做了个样子,出了电梯脸色沉的,像是谈崩了。
楼下有人在看。
六月十五号。
长城影业正式对外宣布:因合作方经营状况不明,暂停与新天地电影公司的所有项目合作。
香港电影圈炸了。
长城也不带他们玩了。
完了。彻底完了。
六月十八号,上午。
维多利亚港,查理的游艇。
查理坐在甲板上打电话,说的英文,声音很大。
“三百家合作店的数据我刚看了,上周总租出去四千部。四千部,三百家店,平均一家店一天租两部。仓库里还堆着两万六千部没动的。”
电话那头是洛杉矶的人。
“查理,你当初跟董事会说的是六个月内拿下三成市场份额。现在竞争对手自己退了,市场是空的,为什么数据还这么差?”
查理捏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本地消费者对好莱坞片源的接受度比预估低。港片才是主流。他们退了,不代表消费者会转向我们。”
“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再追加两百万美金。做地推,做广告,把价格再压一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查理,你已经花了三百万了。董事会批的预算是五百万。你现在又要两百万,等于是超额申请。”
“我知道。但市场需要时间。”
“我帮你报上去。但查理,下个季度再拿不出数据,这个项目会被砍。”
挂了。
查理把手机扔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三万部带子堆在九龙仓库里。仓租一个月十二万港币。租出去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占着地方吃钱。
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同一天。
九龙城。华记冰室。
阿九把一张纸条推到丧彪面前。
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个地址。
九龙塘某路某号。圣若瑟英文书院。
“彪哥,麦佳佳有个弟弟,叫麦子雄,十六岁。在这间学校读中四。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从后门出来,走路去太子站坐地铁回家。一个人走的,没人接。”
丧彪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折了,塞进衬衫口袋。
“人长什么样?”
阿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丧彪看。穿校服的男孩,瘦,戴眼镜,背着个蓝色书包。
丧彪点了下头。
“明天。”
“做到什么程度?”
丧彪站起来,把冻柠茶一口喝完。
“先不动他。跟着。让那个女人知道,我们找得到她家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