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板房里正闷着开会,外头传来一声巨响。
金属撞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跟几十根铁管子一块儿倒地上似的。
张红旗第一个站起来。刘浩跟着出了门。王先农慢一拍,推了眼镜小跑跟上。
声音是从器材库房那边传来的。库房在大明宫主景的西侧,一排铁皮棚子,平时放灯架、轨道、发电机这些。
三个人走过去,老远就看见库房门口停着两辆小货车,车厢板放下来,四五个工人正往下卸货。
灯架,轨道,线缆卷筒。
一堆一堆码在地上。
刚才那声响就是一捆轨道从车上滑下来砸地面发出来的。
一个矮胖男人站在货车旁边指挥,五十来岁,圆脸,头顶秃了一块,穿着件花短袖,裤腰带勒在肚脐上面,手里捏着张单子在点数。
张谋子从板房那边也过来了,手里还攥着对讲机,走到货车跟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设备,脸就变了。
轨道表面一层锈。不是薄薄那层浮锈,是那种长年放在潮湿仓库里生出来的深锈,一块的,用手一摸铁锈渣子往下掉。
灯架也是,关节处的螺丝都锈死了,有两根灯杆上的漆皮起了泡,拿手一抠整片掉下来。
李健群从景片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把卷尺。她今天穿了件亚麻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头发别在耳后。
走到设备堆前面停下了。
蹲下去,拿手拨开一卷线缆的外皮。
线缆外层的橡胶皮已经老化开裂了,好几处裂口能看见里面的铜芯。她又扒开第二卷,一样。第三卷,裂口更大,铜芯整段裸露在外面。
李健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看着那个矮胖男人。
“这批设备谁送来的?”
矮胖男人转过身,脸上挂着笑,把手里的单子往胸前一拍:“苟老板,我姓苟,东阳市光影器材租赁公司。你们剧组上个月跟我签的合同,今天到货。”
李健群指着地上那堆线缆:“这些灯线全部老化,外皮开裂,铜芯裸露。接上电就漏电,能电死人。”
苟老板低头看了一眼,拿脚踢了踢那卷线缆:“哪有那么严重,包点胶布就行了。”
“包胶布?”李健群走到轨道那边拿手在上面划了一道,一层锈粉刮下来,“轨道全锈死了,滑轮在上面跑不动,摄影车根本上不去。这批设备没有一件能用的。”
苟老板脸上的笑收了收,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纸,翻了两页递过来:“合同在这儿,白纸黑字。第七条,乙方提供设备以实物交付为准,甲方验收后视为认可设备状态。你们签了字的。”
张谋子把合同接过去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上果然有剧组制片主任的签名和剧组公章。
合同上写得明白:设备以实物为准。
这就是个套。合同签的时候没附设备清单的具体参数和成色标准,只写了数量和品类。等货到了,送什么来你就得收什么。
李健群看了合同一眼,把纸推回去:“合同怎么写的我不管,这批设备存在安全隐患,我作为美术总监有权拒收。换合格的来。”
苟老板把合同折起来塞回兜里,手往腰间一叉:“换?换什么?我仓库里就这批货,爱要不要。要的话,租金照付,合同写了的,甲方不得以设备外观为由拒绝验收。”
张红旗站在后面没说话,看着苟老板。
刘浩站在张红旗旁边,眼睛盯着苟老板那张脸,下巴绷着。
王先农从张红旗身后走出来了。
他推了推眼镜,走到苟老板面前,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苟老板,合同是合同,安全是安全。这批灯线接上电源,漏电伤人,剧组几百号人的安全谁负责?你合同里再怎么写,安全生产法管得到你。”
苟老板上下打量了王先农一眼。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气。
苟老板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点着王先农的胸口:“你算老几?我跟你们导演谈,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先农没退,把苟老板的手拨开了:“我是编剧,也是剧组成员,设备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话没说完。
苟老板两只手往前一推,正推在王先农胸口上。
王先农没防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脚后跟绊在地上那捆轨道上,仰面摔下去了。
后脑勺磕在铁轨道上,闷响一声。
王先农倒在地上,脸煞白,右手捂着胸口,嘴张着,喘不上气。
刘浩眼睛红了。
他一步蹿上去,右手抓住苟老板的衣领子把人往前一拽。苟老板矮胖,被拽得脚底打滑往前栽了半步。刘浩左手攥成拳头举起来了。
“刘浩。”
张红旗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两个字,不重,但刘浩的拳头停在半空中。
“放开他。先看先农。”
刘浩咬着牙把苟老板的领子松了,把人往后一推。苟老板踉跄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货车踏板上,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刘浩转身蹲下去扶王先农。王先农躺在地上,脸色白得没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右手死按着左胸口,嘴唇哆嗦。
“先农,怎么样?”
王先农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胸口,疼。”
张红旗走过来看了一眼,回头对张谋子说:“剧组医生叫来。”
张谋子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嗓子,不到两分钟,一个背急救箱的年轻人跑过来了。蹲下来给王先农量血压,掏出听诊器听了听,从箱子里翻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了十粒喂进去。
王先农含着药丸,呼吸慢平了,脸色还是白的,但不喘了。
刘浩把他扶起来,半靠在旁边的设备箱子上坐着。
张红旗看王先农缓过来了,转过身。
他没看刘浩,没看张谋子,没看李健群。
他走向苟老板。
苟老板还坐在货车踏板上,看见张红旗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手撑在车板上准备站起来。
张红旗走到他面前停下了。
没动手。没发火。
开口说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
“苟老板,你仓库里还有多少这样的设备?”
苟老板愣了。
刘浩愣了。张谋子愣了。李健群也转过头来看着张红旗。
苟老板眨了两下眼,嘴巴张了张:“你,你什么意思?”
张红旗把手揣进裤兜里,语气平得跟聊天一样:“我问你,你仓库里这种灯架、轨道、线缆,还有多少。”
苟老板看着张红旗的脸,看了好几秒,没看出愤怒,没看出威胁。他舔了下嘴唇,从踏板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有,多的是。我那仓库三千平米,堆满了。轨道八十多组,灯架两百多根,线缆上百卷。都是从各个倒闭剧组收来的,堆了好几年了。”
张红旗点了下头。
他伸出手。
苟老板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
张红旗说:“明天我去你仓库看。”
苟老板把手伸出去了,和张红旗握在一起。
旁边,刘浩扶着王先农坐在设备箱子上,看着张红旗跟苟老板握手的背影。
王先农也看着,嘴里含着救心丸,没咽下去。
李健群站在那堆锈迹斑斑的轨道旁边,手里还攥着一片从灯架上抠下来的漆皮。
谁都没说话。
谁也没想明白张红旗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