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老板被张红旗握着手,没反应过来。张红旗松了手转头对刘浩说:“去把财务叫来。”刘浩站在原地没动。张红旗又说了一遍:“去。”刘浩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五分钟后,剧组财务小赵跑过来了,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跑得满头汗。
张红旗看着苟老板:“你仓库里那些设备,轨道、灯架、线缆,所有的,我全租了。”苟老板眨了眨眼。李健群张了张嘴要说话,被张红旗一个眼神按住了。张谋子站在旁边,对讲机攥在手里没吭声。
苟老板回过神来了,眼珠子转了两圈,舔了下嘴唇:“全租?张总,我那仓库三千平米的货,全租的话,这个价格——”
“你开。”
苟老板脑子转得快。他本来送这批烂货过来就是想逼着剧组吃哑巴亏,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退还要加码,天上掉馅饼:“轨道八十组,灯架两百根,线缆一百二十卷,加上其他零散器材,全租的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正常市场价大概十五万一个月,然后狠了狠心翻了四倍,“六十万一个月,租期按你们拍摄周期算,四个月,一次付清,两百四十万。”
张谋子终于忍不住了:“红旗——”
张红旗抬手制止了他:“行。”一个字。
苟老板愣住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价离谱,准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
张红旗看向小赵:“开支票,两百四十万,收款方写清楚,东阳市光影器材租赁公司。”小赵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支票本,趴在货车的车板上一笔一划写好了,撕下来递给张红旗。张红旗接过支票看了一眼递给苟老板。苟老板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三遍,数字没错,签章没错,开户行是中国银行东阳支行。他把支票对折塞进上衣兜里拍了拍,脸上堆着笑:“张总痛快,我明天就把仓库里的货全给你拉过来。”
“不用拉,”张红旗说,“东西留在你仓库里,我派人去封存。”
“封存?”
“对,不动,放着。”
苟老板不明白,但两百四十万已经到手了,管他放不放。他点了点头,招呼司机上车,两辆小货车倒车出去了,连地上那堆烂轨道和锈灯架都没拉走。
苟老板走了。张谋子第一个开口:“红旗,两百四十万买一堆废铁?”张红旗没答他,走回板房里拿起桌上那部座机拨了个号。福满楼的电话:“刀疤刘在不在?”那头顿了一下,过了十几秒刀疤刘的声音传过来了:“谁?”“大明宫剧组,张红旗。”刀疤刘没说话。张红旗继续说:“你的条件我答应。日薪九十,管理费百分之五十,按你的合同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刀疤刘的声音带着笑:“张总想通了?”
“想通了。五百个群演,明天早上六点到大明宫主景前面集合。”
“行,”刀疤刘把茶杯放桌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过张总,规矩你也懂,先付定金。”
“多少?”
“一百万。”
板房里,张谋子听见这个数,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摔了。张红旗语气没变:“公对公打款,你把账户报过来。”刀疤刘念了一串数字,户名横店文化劳务服务中心,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东阳支行,账号十九位。张红旗拿笔记下来挂了电话,转头对小赵:“一百万,对公转账,今天下午办好。回执单拿回来给我。”小赵点头合上公文包跑了。
板房里,张谋子、刘浩、李健群、王先农四个人看着张红旗。王先农坐在角落里,脸色还白着,后脑勺贴着一块纱布,被苟老板推那一下磕出来的口子刚包扎好,他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张红旗。
刘浩先忍不住了:“红旗,三百四十万。苟老板那边两百四十万,刀疤刘一百万。一个下午花出去三百四十万。”张红旗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刘浩往前走了一步:“这帮人就是土匪。你给了钱,下回他们要的更多。”张红旗把杯子放下看着刘浩:“你觉得我是花钱买平安?”刘浩没接话。
张红旗从桌上那沓纸里翻出一张,是刚才小赵写支票时候留的复写底联,又把记刀疤刘账户信息的那页纸放旁边。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你看。”刘浩走过去低头看了。苟老板那张收款方是东阳市光影器材租赁公司,刀疤刘那张收款方是横店文化劳务服务中心。“公对公,”张红旗用手指点了点两张纸,“每一分钱都有去向。”
刘浩抬头看着张红旗。张红旗把两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钱进了对方的公司账户,就不是私人交易,是经营行为。经营行为要开发票,要报税,要过账,有据可查。”刘浩的眼睛眯了一下。
张红旗没再多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大明宫的琉璃瓦顶:“健群。”李健群走过来。“苟老板仓库里那些设备,明天我派两个人跟你过去,全部拍照登记造册,封存,贴封条,一件不动,一件不修。”李健群点头:“明白。”“设备的照片、成色、安全隐患,全部记录在案,拍清楚。”“好。”张红旗转头看了眼王先农:“先农,你歇着。”王先农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已经在上面记东西了。
下午三点,小赵从银行回来了,手里攥着两张回执单,一张是给苟老板的支票兑付凭证,一张是给刀疤刘的电汇回执。张红旗接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里跟之前那两张纸搁在一块儿。
当天晚上,刀疤刘那边来了电话,不是刀疤刘本人打的,是孙大彪:“张总,刘哥说了,一百万到账了,明天早上六点五百人准时到。”“好。”挂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影视城南区大明宫主景前面的空地上黑压压来了一群人。刘浩五点就起了,站在宫门前面的台阶上往下看。人是来了,五百个,数目差不多。但这批人——刘浩的眉头皱起来了。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抽烟的,光膀子穿着拖鞋晃荡的,两个人凑一块儿打扑克的,还有仨人在旁边的道具车轮子底下躺着补觉的。没人排队,没人站好,嘻嘻哈哈的说话声从五百人堆里传出来,嗡的一片。
张谋子从板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扩音器,走到空地边上站了三秒。五百人跟菜市场一样。副导演拿着花名册小跑过来:“张导,人到了,但是这——”张谋子没接话。他看见了人群当中有个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把从不知道哪儿搬来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根烟,嘴里嗑着瓜子壳往地上吐——孙大彪。刀疤刘没来,派了这个马仔在现场盯着。
张谋子把扩音器递给副导演转身走回板房。板房里张红旗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今天的拍摄计划表,第一场是朝会。张谋子推门进来:“红旗,人来了。”“怎么样?”张谋子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帮散兵游勇。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着拖鞋背心就来了。我看了一圈,别说演文武百官,连站成一排都够呛。”张红旗没说话。张谋子看着他:“这五百人,今天能不能开机?”张红旗把拍摄计划表翻了一页,上面写着服装分配方案,五百套文武官员朝服编好了号:“先发服装,能用的先拍,不能用的往后排。”张谋子站起来拿了对讲机出去了。
刘浩站在板房门口看着外面那五百号人闹哄哄的场面,拿出烟点了一根。一百万定金买来这么个阵仗。他吸了口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