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嘶吼不是命令,是双魂在绝境中烧灼出的最后火星。
李固甚至来不及应“诺”,喉头已爆出吼声:“满帆!桨手死命!快——!”
蜃楼号在这双重意志的鞭挞下发出龙骨的呻吟,船头猛地一沉、再昂起,如同一头被刺穿心脏仍要扑向猎物的巨兽,狠狠扎进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雾障!
在舰艏破开雾气的最后一刹,沈书瑶独立船头的身影被雾霭吞噬,唯有她左眼的银芒与眉心那点因意识冲突而浮现的赤红,在灰白背景上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印记。
紧接着——
冰冷的、粘稠的雾气压了下来。
雾中传来锁链拖曳的回响,以及更远处,仿佛无数人溺毙前最后呜咽的悲鸣……
雾中偶尔漂过一些难以辨认的碎片——半腐的木板上刻着不认识的符文,有时是一截缠着水草的骨骸,手指骨节分明,却泛着金属般的暗蓝色。
李固捞起一块碎片仔细查看,脸色骤变:“这……这是秦军的甲片样式,但至少是百年前的工艺了……”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浓雾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众人只能凭本能判断“短暂”或“漫长”,而无法感知具体的刻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雾层突然变得粘稠如胶。
甲板上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叫!
一名负责了望的郎卫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脖颈,从桅杆顶端直挺挺地坠下来,他的手指抠挖着自己的喉咙,指甲缝里渗出血迹,眼球暴突,嘴里涌出暗紫色的泡沫。
落在甲板上时,整个人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扭曲着——他的脚踝处,一截惨白渗血的触手正疯狂地收缩,倒刺深深剜进血肉里!
触手表面滑腻的粘液沾在甲板上,泛着诡异的光泽!
“水底下!是水底下的东西!”
不知是谁吼出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整艘船瞬间炸开了锅!
胡亥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躲到赵高身后,死死攥着赵高的衣袖,布料被他扯得变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赵府令!救我!快救我!这里……这里比宫里可怕一万倍!我要回去!我要回父皇身边!”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被过度保护、未经风雨、骤然直面超出认知极限之恐怖时,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纨绔公子形象,只剩下最本能的寻求庇护和逃避。
赵高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脸色铁青,强压惊惧看向正在凝聚能量的沈书瑶,尖声提醒道:“沈姑娘!弓箭手已就位,可否下令?”
可他自己的声音,却也止不住地发颤,目光死死盯着那些从水里钻出来的惨白触手,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袍。
这份恐惧是真实的,但即便在恐惧中,他那双眼睛也在快速观察、评估局势,寻找可能的转机或可利用之处。
沈书瑶脑中量子芯片微微一震,一段残缺的警示信息闪现:
检测到低熵聚合体……能量特征:生魂依附、生命能量吞噬……建议:定位并摧毁核心能量节点……
她瞳孔骤缩,指尖金色纹路暴涨,一道凌厉的银芒脱手而出——那是她芯片核心转化的量子态能量,能暂时干涉现实物理法则,但也需付出沉重代价。
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灵魂燃料。
银芒刃精准斩断那截触手!
腥臭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甲板上竟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黑洞洞的小坑,坑洼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是生魂尸骸的触须!它们能吞噬量子能量,嗜食生魂!」
芸娘的声音在识海中尖啸,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瑶姐姐,借我你的银红能量!我知道它们的弱点——触须根部的能量核心!那核心泛着紫光,碰一下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好!」
沈书瑶几乎没有犹豫,意识猛地敞开,将自己凝练的银红双色能量与芸娘的意识碎片彻底交融——两股力量相撞的刹那,一股远超以往的狂暴能量从她体内轰然爆发,胸口传来一阵灼热的胀痛!
左眼银芒暴涨,右眼赤红如血,沈书瑶的身影拔地而起,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凌空悬立,双手结印——那是激活能量的手势,银红双色能量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能量网表面跳动着细碎的电光,狠狠朝着海面拍落!
砰——
巨浪滔天而起,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无数道惨白的触手从水下暴射而出,每一根都粗如儿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倒刺闪烁着寒光,顶端裂开的吸盘里淌着粘稠的紫液!
紫液滴落在甲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朝着甲板上的郎卫疯狂攫来!
“放箭!放雷亟符!快!”
赵高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他一边吼,一边死死护着躲在身后的胡亥,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恐惧和某种强压下的算计而微微抽搐。
保护胡亥是他此刻必须履行的职责,也是他未来权力的潜在基石,哪怕他自己也怕得要死。
弓弩破空声、符咒爆鸣声此起彼伏!
箭矢射在触手上,竟如同射进浸透油脂的皮革,箭头滑开,连道白痕都留不下,箭杆反而被触手的粘液粘住,轻飘飘地落在海里;
雷亟符炸开的刺目电光,也只能让触手短暂地麻痹蜷缩,紧接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沈书瑶瞥了一眼那些炸开的电光,心中了然:这些粗糙的仿制品,对付实体与能量深度结合的扭曲造物,效力十不存一。
它们阳煞的能量特性,或许对纯魂体有奇效,但此刻却是杯水车薪。
一名郎卫躲闪不及,被触手缠住了腰腹,惨叫声中,他的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迅速变得蜡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最后化作一滩血水,只留下一具空空的皮囊!
胡亥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酸水溅在甲板上。
他吐出来的不只是食物,还有胆汁和血丝——那是极致的恐惧引发的生理崩溃。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的词语:
“父皇……宫里……不是这样的……假的……都是假的……我是大秦公子……怎么会这样……死了……都死了……”
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被始皇权威和宫廷繁华所构建的世界观,被眼前血腥、诡异、超自然的现实彻底碾碎后的空洞呓语和信仰崩塌。
赵高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几乎站立不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生理失控感让他瞬间脸色煞白,但旋即被更深的恐惧和隐忍压了下去。
他强撑着,一脚踢在旁边一名吓傻的郎卫身上,借以发泄恐惧和维持威严:
“废物!还愣着干什么!拿雷亟符来!保护公子!”
他的行为体现了一个在等级森严体系中爬上高位者,在危机中仍试图通过呵斥下级来维系秩序和自身地位的惯性。
趁乱之际,他悄悄用眼角余光扫过周围郎卫的神色,将那些眼神涣散、意志动摇的人暗暗记在心里——这些人,日后或许能成为他的筹码。
“混账东西!”
沈书瑶目眦欲裂,眼角的皮肤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撕裂,渗出血丝。
识海中的双意识同时发力——银芒化作锋锐的切割刃,刃面带着刺骨的寒意,赤红意识碎片凝成灼热的能量火焰,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银火交织的锁链如同游龙,精准缠上那些最粗壮的触手!
“拽上来!”沈书瑶厉声喝道,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几名郎卫反应过来,拼死拽住锁链的一端,奋力往后拉扯,锁链勒进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触手被强行拽出水面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那哪里是触手,分明是一只只变异的尸臂!
腕骨处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紫核,正是能量核心,正幽幽地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紫核表面跳动着微弱的能量波纹!
「就是那里!」
芸娘的声音带着狂喜,意识波动都变得轻快起来。
沈书瑶指尖光芒暴涨,双意识驱动的能量凝聚成一道螺旋状的能量柱,能量柱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如同钻头般狠狠扎进紫核!
滋啦——
刺耳的能量爆裂声中,紫核应声炸开,紫色的能量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竟化作转瞬即逝的能量乱流,烫得人皮肤发麻!
汁液四溅!
那根触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软塌塌地垂落下去,化作一滩脓水,脓水散发出的气味令人作呕!
芯片发出过载的蜂鸣,她的视网膜上再次闪过成片的雪花状噪点,指尖的金色纹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有效!快!照着沈姑娘的法子来!”
李固狂喜大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郎卫们士气大振,纷纷效仿——有人将真气灌注刀剑,虽无法直接击破紫核,却能斩断触手主体,减缓其攻势;
有人将雷亟符贴在箭矢上射出,符箓爆炸的电光虽不能摧毁紫核,却能使其表面能量紊乱,为沈书瑶和李固的致命一击创造短暂空档。
然而,更多的触手从水下涌了出来,甚至有几截粗壮的触手狠狠撞上了船底的龙骨!
咔嚓一声脆响,船身剧烈摇晃,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左侧船板明显向内凹陷,裂开一道缝隙,海水开始渗入。
几个在底舱操作的桨手惊恐地跑上甲板,喊着:“左舷裂了,舱室在渗水!”
甲板上的符文模块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整艘蜃楼号竟开始缓缓下沉!
“不行!太多了!它们在拖我们下海!”
一名郎卫绝望地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
沈书瑶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银红能量正在飞速消耗,四肢传来一阵阵的酸软,芸娘的意识碎片也开始变得虚弱,波动越来越微弱。
量子芯片通过转化生物电与微量吸收环境逸散能量运行,但像刚才那样的爆发性输出,消耗的却是直接关联灵魂本源的精神力。
每一次透支都在灵魂上刻下裂痕。
耳边的电子杂音再次放大,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耳蜗里钻动,连芸娘虚弱的声音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掺杂着芯片的报错提示音。
「瑶姐姐,我有办法!」
芸娘的声音突然变得决绝:
「我的意识碎片可以化作量子诱饵,暂时引开它们!但我需要你护住我的核心碎片,否则我会彻底消散!」
「不行!」
沈书瑶想都没想就拒绝:
「这样太冒险了!」
她与芸娘虽有隔阂,却早已是生死与共的伙伴,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芸娘意识消散,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没时间了!烬羽哥哥还在等我们!」
芸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的!」
她的意识波动陡然变得温柔,带着一丝不舍:
「瑶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为了烬羽哥哥,我愿意赌一次……」
话音未落,一缕赤红的意识碎片从沈书瑶眉心飘出,在空中化作一盏摇曳的量子信号灯!
信号灯散发出的微弱波动,竟让那些疯狂的触手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某种频率蛊惑,纷纷调转方向,朝着信号灯扑去!
就在沈书瑶连续斩断三根触手,喘息着落在桅杆上时,雾海中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触手不再涌出,只有那盏量子信号灯在远处摇曳。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片刻——
海面下传来更深沉的、仿佛无数骨骼摩擦的隆隆声……
“趁现在!”
沈书瑶眼中闪过狠厉,她将所有剩余的能量全部灌注到左手的金色纹路中,纹路蔓延至手臂,竟化作一副金色的能量护臂,护臂表面的纹路闪烁着微光,带着温热的触感!
她纵身跃起,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船底俯冲而去,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斩——!”
金芒撕裂浓雾,那是能量的极致爆发,光芒刺眼,狠狠劈在船底最粗壮的那截触手紫核上!
轰隆——
紫核爆裂的巨响震耳欲聋,巨大的冲击波将沈书瑶震得气血翻涌,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护臂上!
却死死咬着牙,反手又是数道金芒劈出!
一根根触手断裂坠落,海面恢复了平静,唯有那盏量子信号灯还在雾中摇曳,吸引着最后几只残存的触手,朝着远方飘去。
沈书瑶跌落在甲板上,不只是四肢酸软——
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呼吸变得浅而急促,那是大脑供氧不足的征兆。
量子芯片的过度抽取不仅耗能,更在透支她的生命基础。
却死死盯着信号灯的方向,左手掐着激活能量护臂的手势,护住芸娘的核心意识碎片,指尖微微颤抖。
识海中传来阵阵虚脱般的眩晕,那是量子芯片过度抽取能量后的反噬。
“芸妹妹!快回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致的疲惫,也是极致的担忧。
信号灯颤了颤,化作一缕赤红的意识碎片,重新钻回沈书瑶的眉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瑶姐姐……我没事……」
芸娘的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我们……赢了……」
沈书瑶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倒在甲板上,冰冷的甲板硌得她骨头生疼。
---
就在这死里逃生后的短暂平静中——
她的量子芯片突然捕捉到了一道异常的脉冲信号。
不是来自雾海深处。
而是来自……下方。来自蜃楼号的船体内部。
信号微弱、古老,带着一种诡异的亲和力,与那些生魂尸骸触手紫核的波动频率,竟有部分重叠!
“不可能……”
沈书瑶心中剧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她挣扎着抬头,目光死死盯向船体——确切地说,是盯着那枚被安装在龙骨附近、正缓缓搏动的量子信标。
那是他们从祭坛获得、用以发送和接收坐标的唯一信标。是连接他们与萧烬羽、与未知希望的纽带。
而此刻,在她能量耗竭、感知力被无限放大的脆弱状态下,她“感知”到了信标除了发送坐标外,另一重极其隐晦的“共振频率”。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能量脉动,像是一首无声的挽歌,又像是一个……呼唤同类、标注猎物的信标。
「这些怪物……不是随机游荡的……」
芸娘虚弱至极的意识碎片传递出恐惧的震颤:
「它们在响应……某种召唤……瑶姐姐,那个信标……它不只是……」
话音未落,沈书瑶强行切断了这一感知。
她不能让这个猜测,尤其不能在此时,在众人刚刚经历死战、士气勉强恢复的此刻,泄露分毫。
但她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萧烬羽说过“雾海里的东西比姒武阳更可怕”,难道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它们本身,更在于……这片雾海、这座可能存在的“岛屿”、乃至他们赖以导航的信标,都早已被某种更深层的恶意编织进了一张无形的网中?
他们是在“寻找”目标,还是在“奔向”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猛地一震!
前方的浓雾中,竟缓缓浮现出一座岛屿的轮廓!
岛屿上空,盘旋着无数黑色的飞鸟,发出刺耳的啼鸣——那声音尖锐得不像生物能发出,倒像是生锈的刀片在互相刮擦。
沈书瑶的芯片分析显示,这些鸟类的喉部结构有异常的金属化钙质沉积。
岛屿方向传来的生魂波动,与之前触手紫核的能量特征如出一辙。
而在岛屿的岸边,一块巨大的石碑倾斜着插入沙中,碑体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仿佛干涸的血痂。
刻着的四个大字——
“不归之屿”。
那红色并非颜料,而是某种从石碑内部渗出的、缓慢流动的胶质,在灰白雾气中散发出微弱的甜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