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之屿”。
四个血色大字,在惨白的雾中如同凝固的血痂,冷冷地凝视着这群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
蜃楼号终于在一片死寂的浅滩搁浅,船体伤痕累累,如同一条垂死的巨鲸喘息着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整艘船陷入了一种死寂——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幸存者都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们只是瘫在那里,听着彼此粗重的喘息,看着那座岛屿,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船体左侧船舷上,三处被触手腐蚀出的缺口仍在冒着微弱的、带着腥臭的白烟,最大的能塞进一个人头。
出发时的三百郎卫,如今能站着的已不足两百。
幸存者们瘫倒在湿冷粘腻的甲板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座被不祥黑鸟笼罩的岛屿。
胡亥彻底崩溃,蜷缩在赵高脚边,涕泪横流地念叨:
“回咸阳……我要回咸阳……”
他锦袍下摆浸染着同袍被溶解时溅上的暗红血沫。
赵高面色阴晴不定,擦拭衣袍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粘在沈书瑶因能量透支而微微透明、金色纹路尚未消退的左手上。
沈书瑶强撑着站起,左眼银芒暗淡,右眼残留的血丝述说着惨烈。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芯片残留的嗡鸣与芸娘陷入沉寂前最后一丝波动,仍在颅骨深处隐隐作痛。
而那关于信标异常脉冲的秘密,如同毒刺般扎在她心底最深处。
她必须查清,但在那之前,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赵高,尤其是现在。
在她转身踏上海滩前,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左手掌心悄然抚过腰间——
那里藏着另一枚从祭坛获得的、更小型的备用信标核心——那是她在解析主信标时暗中复制的样本,本用于应急替换,此刻却成了验证怀疑的唯一工具。
她需要对照验证,但必须在无人察觉时进行。
“李固,你留在船上,主持修补、清点伤亡、安排防御。赵府令负责护卫公子与蒙将军。”
她看向身后:
“王贲、章邯,你二人点二十好手随我登岛。”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似无意地在李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李固,登岛后,除了寻找水源食物……也留意是否有类似我们船上信标的古老符文或装置。我怀疑,这雾海的导航,或许有另一套规则。”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块血色石碑上。
“船上若有异变,以赤色焰火为号。”
言罢,她转身率先踏上了那片过于安静、甚至听不到潮汐之声的苍白沙滩。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留在船上,意味着他必须直面仍可能从雾海中袭来的威胁,但也获得了在沈书瑶离开时对船上局势更大的掌控空间。
他躬身应道:
“老奴遵命,定当护得公子与蒙将军周全。”
姿态无可挑剔,但低垂的眼帘下,精光一闪而逝。
他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在那些惊魂未定的郎卫中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影响力。
待沈书瑶与王贲、章邯带人登岛后,赵高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恭顺,转而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他亲自走到几名受伤的郎卫身边,蹲下身查看他们的伤势,语气恳切地安抚:
“诸位兄弟随我等出生入死,皆是大秦的忠勇之士。如今身陷绝境,更要抱团取暖。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定不会抛下诸位。”
这番话不偏不倚,恰好戳中了郎卫们惶恐不安的心绪。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将所剩无几的伤药优先分给那些伤势不重但眼神仍保持锐利的郎卫——这些人活下来的价值更大。
动作间透着一种刻意的、资源有限的慷慨。
王贲与章邯则迅速点选了二十名身手最好、意志相对坚定的郎卫,他们大多曾随蒙毅征战,对沈书瑶展现出的非凡能力既有敬畏,也有一份基于共同经历生死而生的信任。
登岛的过程异常顺利,顺利得令人心慌。
沙滩洁白细腻,却寂静得可怕,连海浪声都仿佛被某种力量吸收。
那些盘旋的黑鸟并不靠近,只是在高处发出单调刺耳的啼鸣,像在为不速之客吟唱挽歌。
深入岛屿不过百丈,植被开始变得诡异。
树木扭曲如挣扎的人形,树皮呈现出类似皮肤的纹理,甚至有些树节像极了一张张痛苦呐喊的人脸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味,与生魂尸骸触手的味道同源,但更加古老、沉淀。
“沈姑娘,此地……大凶。”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郎卫颤声提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诡异的树木。
沈书瑶量子芯片被动扫描着环境,碎片化的警示不断闪现:
高浓度生命能量残留……非自然聚合……时空褶皱微弱反应……建议:极端谨慎。
她心中一凛,萧烬羽关于雾海里有更可怕东西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这里,很可能就是那些东西的源头或巢穴之一。
芯片的扫描频率越来越快,耳鸣中的电子杂音与周围树木发出的微弱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乐。
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一把锤子在里面反复敲打。
就在此时,走在侧翼的章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不是恐惧,更像是发现了什么。
众人围过去,只见在一片藤蔓掩盖下,露出一角人工雕琢的石壁。
拨开藤蔓,一座低矮但保存完好的石砌祭坛呈现眼前。
祭坛中央是一个凹陷的池子,池壁刻满难以辨认的扭曲符文,池底沉积着暗红色、仿佛未曾干涸的胶状物质,散发出浓郁的能量波动和甜腥味。
站在池边三步外,就能感到温度骤降,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气从池中渗出。
“这是……古代方士的血祭池!”
王贲压低声音,他虽不如赵高博闻,却也见识过一些方士手段:
“看这池中物,能量波动如此诡异,绝非善类!”
他的话语让随行的郎卫们警惕起来。
增寿强能的诱惑虽然动人,但经历刚才雾海中的生死搏杀,众人对这类异常之物的第一反应已是深深的戒备。
几名郎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看向那池血魄精元的目光充满警惕而非渴望。
沈书瑶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警惕。
量子芯片的深层扫描分析结果冰冷地显示:
物质构成:高浓度有机质、量子纠缠态残魂碎片、未知催化酶……
能量频谱极端混乱,充满痛苦与怨念波段……
警告:强行吸收极大概率导致基因序列污染、意识主体混乱、量子熵增即灵魂崩解。
非兼容性生命体接触,有被同化或异化风险。
她的视网膜上瞬间浮现出池内物质的微观结构图像——
无数扭曲的残魂碎片被粘稠的有机质包裹,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不断挣扎、嘶吼。
那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不是精华,是剧毒,是无数生命被强行炼化、痛苦湮灭后残留的怨念与扭曲能量的聚合体。”
沈书瑶冷冷道,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话语唤醒众人的理智:
“触碰它,不会得到力量,只会被其中的怨魂吞噬,最终变成和雾海里那些怪物一样,失去自我、只知吞噬生魂的扭曲存在。”
众人闻言,纷纷后退数步,与那血祭池拉开距离。
王贲更是厉声道:“都离远些!此等邪物,碰不得!”
然而,就在众人戒备之际——
嗡嗡嗡……
祭坛上的符文突然自行亮起微光!
池中的血魄精元仿佛被生人的气息唤醒,开始翻腾,散发出更强的能量波动和一种迷幻般的、直透灵魂的甜香。
同时,四周那些扭曲的树木无风自动,仿佛活了过来,树皮上的人脸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发出无声却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哀嚎波动。
量子芯片剧烈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意识残留共振!强制记忆回放场正在形成!危险!建议立刻脱离该区域!
尖锐的警报声在识海中炸开,芸娘的意识碎片被震得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呜咽。
沈书瑶感觉自己的头骨像是要被这股共振波震裂。
沈书瑶还未来得及示警,眼前景象骤变!
她不再是站在祭坛边,而是置身于数百甚至上千年前的某个血腥夜晚!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同样的祭坛周围跪满了身穿古朴服饰、神色狂热而麻木的方士与平民。
祭坛中央,并非池子,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复杂量子阵列,在她眼中解析为光的结构。
阵列的核心,是一名被特制锁链束缚、不断发出痛苦嘶吼的强大异兽或远古超能力者,其形态模糊,但散发出的能量层级令人心悸。
主持仪式的方士首领高举法杖,吟唱着亵渎而古老的咒文。
随着仪式进行,异兽的生命力与某种原始而庞大的能量被强行抽离——
那能量在沈书瑶的芯片视野中解析为类似量子态的频谱——
化为道道流光注入下方池中预先放置的基液。
同时,周围大批被作为祭品的活人,也在某种力场作用下血肉消融,灵魂被撕碎,化为更杂乱的流光汇入池中!
池水沸腾,颜色由清转暗红。
痛苦、绝望、疯狂的信仰、对力量扭曲的渴求……
无数负面情绪如同实质的海啸般冲击着沈书瑶的意识!
芸娘沉寂的意识碎片也被惊醒,发出痛苦的共鸣颤栗。
这不是简单的幻象,是真实发生过的、被此地强大的量子场和怨念共同记录下来的历史记忆回放,直接作用于在场所有人的精神!
“不——!!!”
沈书瑶和几名意志较弱的郎卫同时抱头惨叫,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要被那暴虐的记忆洪流撕碎、同化。
芯片的记忆回放与祭坛的意识共振产生了叠加效应,她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重影,方士的咒文里夹杂着史前文明的电子音。
像是两种不同文明的绝望,在她的意识里疯狂碰撞。
王贲修为较高,且心志坚定,受到的冲击稍小,但他也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惊恐地看着这骇人的、超越他理解范畴的一幕。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回放的最后景象定格:
仪式似乎发生了失控的爆炸。
异兽在最后时刻发出了湮灭性的反扑,方士首领狂笑着迎接毁灭,祭品们在光芒中化为飞灰……
一切都在刺目的光芒中湮灭。
只有那池融合了无数生命、灵魂、怨念与扭曲能量的血魄精元残留下来,渗入大地,污染了这片岛屿的地脉。
滋生出那些扭曲的树木和……雾海中的生魂尸骸。
而那些盘旋的黑鸟,其啼鸣的频率,竟与当年方士咒文的某个绝望片段隐隐相合!
回放结束。
众人跌坐在地,大汗淋漓,如同从最深层的噩梦中惊醒,许久仍止不住地干呕——他们的胃早在雾海战斗中就吐空了。
王贲扶着一棵树,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握不住刀。
更诡异的是,所有人的耳边都残留着那种幻听般的咒文吟唱,时隐时现,仿佛那些千年前的方士阴魂不散。
看向那池血魄精元的目光已充满纯粹的恐惧与厌恶。
刚才任何可能的贪念都被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战栗和发自灵魂的恶心。
沈书瑶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芯片的警报声渐渐平息,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方士首领疯狂的笑容。
耳边的电子杂音与咒文声久久不散,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精神烙印。
“竟、竟是如此邪恶血腥、天理不容的炼魂邪术!”
王贲喘息着,声音发颤:
“此岛……此岛根本就是一座坟场!那些雾海里的怪物,恐怕都是当年仪式失败后的产物!”
沈书瑶艰难地喘息着,扶着旁边一棵扭曲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她知道,这座不归之屿的秘密和危险程度,远超预计。
他们必须找到安全的补给,然后立刻离开。
沈书瑶强压下耳边的幻听,那咒文声与芯片的电子杂音交织,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此地,这种精神污染会随着时间加深,待得越久,越可能被那些怨念同化。”
“此地不可久留,邪气深重。”
沈书瑶站起身,语气坚决:
“记忆回放中显示岛屿西侧隐约有未被污染的水脉迹象。所有人,随我去西侧寻找水源和确认安全的食物。”
她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
“动作要快,此地不宜久留。”
她抬头望向岛屿深处那笼罩在更浓迷雾中的山峦轮廓。
量子芯片接收到那里有更强烈但性质混乱驳杂的能量波动。
而藏在她腰间的备用信标核心,在此刻突然传来了极其微弱的、与船上主信标完全一致的异常脉冲频率。
那里或许埋藏着这座岛屿、乃至这片雾海形成的终极秘密,也可能有真正的、相对安全的史前遗物或离开的线索。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生存、补给、救援,才是压倒一切的首要目标。
而船上的隐患,岛上的危险,内外的压力交织在一起。
蜃楼号的前路,比浓雾更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