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炎在地铁公司领导班子中排位第三，分管综合协调和财务。
他并不急于发言，而是缓缓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
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带着刻意为之的郑重感。
重新戴好眼镜后，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记事本上，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学范同志和恕远同志的发言很深刻，认识也很到位。我听了秦书记的指示精神深受震动，也感到后背发凉。这确实不是简单的用词问题，而是根子上的思想问题、作风问题。”
他战术性地停顿，以便让接下来的话更显得重要：
“我也同样需要反思。秦书记指出的地铁公司潜意识里的‘老大’思想，在咱们具体工作中早有苗头，甚至表现得……更为直接，影响也更坏。”
周炎手指不停点着桌子，以加重语气，同时也显示出他痛心疾首的心情。
但听在众人耳朵里，不由都觉得心惊。
周炎已经不是在谈宏观的公司思想问题，而是要针对个人开炮了。
而那个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指的是方恕远。
王学范也感觉不对劲，但他不能阻止班子成员发言，尤其是全程有会议记录的时候。
他只能向周炎投过去不满的目光。
王学范希望周炎主谈整体问题，不要发表攻击个人的言论，以维护班子团结。
周炎却选择视而不见。
“上次和市建委的联合勘察会上，建委的王工，那是道路桥梁方面的老专家了，他只是提出了中肯的建议。结果咱们这边的领导，当场就打断王工，说什么‘地铁施工的复杂性你们不懂’，把人家老专家噎得下不来台。这叫什么事嘛！”
周炎摊开双手，苦笑着扫视大家，唯独不看对面的方恕远。
有人偷偷倒吸一口凉气。
周炎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他指的就是总经理。
王学范气的扔下手里的笔，板着脸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周炎既然开炮，他没打算停下来的意思。
“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一件事。半个月前，我们和交通委开协调会，研究施工期间公交线路临时调整。交通委的同志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咱们这边批得一无是处，甚至当众斥责对方科室的年轻同志‘业务不精、态度不端’。一个小伙子，刚工作没多久，被训得当场眼圈都红了。”
周炎说到此，表情沉重地叹口气。
他这一次还是在指责方恕远。
班子成员都已经看清楚了。
周炎利用这次上报市委的会议记录，向秦云东告状，把方恕远拉下马，他就可以顺利接班。
但人事争斗太敏感，没有人愿意蹚浑水，所有人都继续保持沉默。
周炎推了推眼镜，还没有罢手的意思，继续炮火猛烈的输出：
“平时和兄弟单位协调具体事务，咱们有些同志，动不动就是‘你们必须如何如何’、‘限期办结’、‘否则后果自负’，把兄弟单位当下属训斥，好大的官威啊。这种霸道的工作作风，难道不就是秦书记批评的错误态度的最最恶劣的表现吗？痛心疾首啊，同志们。”
周炎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方恕远脸上。
虽然他记不清周炎所说的细节，但那种“我说了算”的作派，他确实出现过，无法否认。
方恕远暗叫冤枉，他没有耍威风的意思，只是为了杜绝推诿扯皮，高效推进工作。
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辩解只能被定义为不知道反省，意图对抗组织。
方恕远只能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
这个平时见面总是笑容可掬的周炎，原来心里早就在磨刀，等到机会就痛下杀手。
口蜜腹剑的势利小人！
方恕远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轻微声响。
周炎哪管方恕远的心情，他把该说的话讲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诚恳：
“当然，我也有自己的责任，没有现场坚决制止错误言行，事后也没有及时规劝。为了维护班子团结，为了不影响工作推进，抹不开面子，拉不下脸，实际上就是纵容，客观上助长了不良风气的蔓延。对此，我也要向市委，向兄弟单位，做出深刻的检讨。”
周炎完美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终于结束。
他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行云流水。
既呼应了秦云东的批评，又巧妙地打击了方恕远，还拔高了自己的形象。
完美收工！
周炎点上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
王学范看着他直运气，却又无可奈何。
周炎的表态符合要求，言辞上没有任何毛病，甚至没有提方恕远一个字。
王学范还能说什么？
忽然，方恕远出人意料地主动要求发言：
“周副总提到的情况，基本属实。我承认在工作方式上，存在简单粗暴的问题，缺乏耐心，不注意沟通的态度，对兄弟单位尊重不够。这反映了我思想认识不足，也是秦书记批评的错误思想的具体表现。我接受周副总的批评，今后工作中，我一定以此为戒，坚决改正。”
方恕远看似是在示弱，却又是对周炎的强力反击。
周炎没有提他的名字，但他就是要故意坦然认领，让班子成员看到周炎的真实嘴脸，也是宣告两人已经势不两立。
尤其是方恕远故意提到“今后工作中”，就是向周炎发出明确信号，他不会轻易被打倒，依然会稳坐总经理的位子，周炎你别做梦了。
周炎没想到方恕远突然会来这一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但他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再接话。
王学范也看出两人在较劲，他暗自叹气，却只能先继续会议进程。
“大家都表态认识到问题，这很好，但也只是改正错误的第一步，关键还是要看行动，看反思的深度。同志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他看到没人开口，便翻开记事本再次开口：“秦书记还有一条明确的指示，让我原话传达给大家。”
所有人闻听都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