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学范拿起记事本念道：
“秦书记说，‘不要和班子成员过多解释，让他们自己琢磨。有反思能力的，完成思想转变就还能成长，想不通的，那就不适合继续留在班子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暗涛涌动。
“自己琢磨”……“想不通的，不适合留在班子”……
这几句话，比之前任何批评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秦云东并不在意修改计划，而是直接指向了思想认识、工作态度，甚至是人事任命问题。
秦云东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他把问题抛了回来，让每个人在精神上闭关修炼。
想通了，过关；
想不通，出局。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考验。
王学范放下记事本，轻轻合上。
“秦书记的指示，大家都听到了。刚才同志们的发言只是初步表态，没有人会这么短的时间就有充分认识。今天是周六，我给大家一周反思琢磨的时间，这一周随时欢迎同志们找我单独沟通交流，下周六，每个人拿出书面反省报告，讨论通过后上报市委。散会！”
怎么这事还没完了？
要只是王学范的命令，肯定有人会跳出来反对。
但王学范传达的是秦云东的旨意，众人没了脾气，只能默认遵照执行。
周炎平静地随着众人收拾东西离开，他偷看还坐着的方恕远一眼，镜片后的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的微光，一闪而过。
方恕远一直等到众人都离开，他才拖着疲惫和茫然的身躯站起身。
“自己琢磨”？
他该怎么琢磨？
难道真的要他彻底否定自己那份倾注心血、在技术上无可挑剔的方案？
难道真的要他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有“官僚傲慢”？
方恕远想不通，秦云东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当他失魂落魄回到家，刚进门就看到妻子郑心怡从女儿房间里出来。
“客人，欢迎光临，您回来这么早？”
郑心怡习惯性地又开始说风凉话。
“公司临时有一个会，刚开完会……”
方恕远低头在鞋柜前换拖鞋。
“平时你不顾家就算了，周末也不知道带孩子复习功课，不知道干干家务，就算这个家是你的宾馆，那也请你拿出点住宿费吧？在外面夹个包人五人六冒充总经理，你不就是秦云东的一条狗吗？”
郑心怡提到秦云东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父亲郑厅长任期不到，就因为是鲍乾清派系而被勒令退休。
这都是拜秦云东所赐，是秦云东揪住鲍乾清的问题不放，才让郑厅长失势，而她想借用父亲的旗号让女儿进省城大学也成了泡影。
因此郑心怡就把一切归罪在秦云东头上，继而对丈夫也口出恶言。
方恕远正因为开会被批而烦闷，现在又听到郑心怡说他是秦云东的狗，顿时再也压抑不住的怒火直冲头顶。
“郑心怡，你给我记住，你已经不是厅长的女儿了，少给我蹬鼻子上脸装哔，我为了你爸，，咋就买不到你一句好话呢？你还想不想过了！”
方恕远气的狠狠摔门走出家门。
郑心怡被吓的原地石化。
什么是“为了你爸，为了女儿，杀头的事都干了”？
她的脊背瞬间窜过一股寒意。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
方恕远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行走。
都不是好东西！
都欺负我！
方恕远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但他又无力改变越来越糟糕的生活，现在他只想着灌醉自己，暂时逃脱现实的压力。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站住了。
街道对面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八层欧式建筑。
那就是省城大名鼎鼎的迪索斯洗浴商务会馆。
他想起过去他担任交通局副局长时，曾经和几个客商去过那里。
那一次也是他第一次见识过什么叫高档场所。
各式各样海鲜，醇香的美酒，魂不守舍的周到服务，忘却一切烦恼的温柔乡，难以忘怀的优越感，一下子让他的记忆苏醒。
去特么的态度，去特么的郑心怡，他现在就要体验人上人的生活。
冲动驱使下，方恕远摸出手机，直接拨打了魏郡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饭局上。
“方总，有什么需要效劳的？”
魏郡的声音传来，带着掌握全局的自信笑意。
“魏董，你在吃饭？”
方恕远有些失望，看来找人买单的希望落空了。
魏郡是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方总，这声音听起来……情绪不高啊？怎么了这是？工作上不顺心？”
“别提了，心烦，想找个地方静静，喝两杯。正好路过迪索斯，想着那里的老板就是你们魏氏家族的人，所以才和你打个电话……既然你已经有安排，那就不打扰了。”
方恕远解释两句准备挂电话，却被魏郡拦住。
“方总，既然你到了迪索斯，那就我来给你安排。我马上给那边经理打电话，你一切消费，签个单就行！”
“这……不大合适吧？”
方恕远嘴上说，但已经穿过马路，走上迪索斯大堂前的台阶。
“咱们兄弟之间有啥不合适的，说这话就见外了！对了，我让我们公司的姜董过去陪你，找人做个伴也不会孤单，就这么定了，你先进去找地方先喝着，他随后就到！”
魏郡不由分说就挂断了电话。
方恕远不是傻子，知道魏郡派人表面上是陪他，其实肯定为了地铁招标的事而来。
商人称兄道弟都是假的，他们无利不起早，花了一分钱就必须赚回来十块钱。
以前他只是传递内部信息给魏郡，现在如果来人要求他直接帮忙招标的暗箱操作，他石佛答应，能不能承受后果？
方恕远脑海里突然出现秦云东严肃的神情，不由得浑身一震，马上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老板晚上好，欢迎光临！”
四个美若天仙的迎宾小姐，一起燕语莺声向他鞠躬打招呼。
方恕远瞬间就不再犹豫，昂首挺胸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