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送到京城时,已是十一月中旬。
天冷得厉害,乾清宫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秦夜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陈明的奏折,看了很久。
马公公在一旁候着,不敢出声。
“老马。”秦夜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江南府库空虚,是真的吗?”
马公公想了想。
“奴才不敢妄言。不过……陈大人一向谨慎,若无实据,不敢报这样的折子。”
秦夜点点头。
“是啊,陈明不是那种人。”
他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把宫墙染成一片白。
“免赋税。”他喃喃道,“江南一年赋税,够朝廷支三个月。”
“免了,军饷从哪来?官员俸禄从哪来?河工从哪来?”
马公公低着头,不敢接话。
秦夜转身。
“传旨,明日早朝,六部九卿,全部到齐。议江南的事。”
“是。”
第二天早朝,气氛比往常凝重得多。
大臣们站在殿上,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事。
江南免赋税,牵一发而动全身。
户部尚书苏陌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江南赋税,一年二百八十万两,占国库收入三成。”
“若免了,明年军饷、俸禄、河工、漕运,都得缩减。”
“臣户部,难啊。”
兵部尚书苏骁也道:“边军正在筹备冬衣,银子已经拨下去了。”
“若国库收入减少,明年的军饷就得拖,边关将士,等着银子下锅呢。”
工部尚书接着道:“黄河秋汛,河堤冲毁多处,正等着银子修缮,这银子,从哪来?”
你一言,我一语,都是难处。
秦夜坐在龙椅上,听着,没说话。
等他们说够了,他才开口。
“都说完了?”
殿里安静下来。
秦夜站起身。
“江南府库空虚,为什么空虚?因为贪官污吏,把银子贪走了。”
他走下御阶。
“新政推行三个月,江南抓了三百多个贪官,追回脏银二十三万两。”
“这还只是开始,若继续查下去,还能追回多少?”
他看向户部尚书。
“苏陌,你说江南赋税二百八十万两。”
“可朕问你,这二百八十万两里,有多少是加了‘损耗’、‘加派’的?”
苏陌低下头。
“臣……臣不知。”
“朕告诉你。”秦夜缓缓道,“江南百姓,实际交的税,至少多出三成,那些多出来的,都进了贪官的口袋。”
他走回御座前。
“现在新政推行,这些钱没了,百姓负担轻了,但府库也空了,这是阵痛,是刮骨疗毒必须经历的。”
他扫视众人。
“朕知道你们为难,但朕更知道,若现在不收手,等江南百姓被逼反了,等边关将士饿死了,再想补救,就晚了。”
殿里一片寂静。
没人敢接话。
秦夜坐回龙椅。
“传旨,江南赋税,暂免一年。”
“国库空缺,从内帑拨八十万两填补,剩下的,各部自行缩减开支。”
他顿了顿。
“还有,江南追回的脏银,全部留用,不得上缴。用于补发官吏俸禄,修缮衙门,安置伤残老兵。”
“退朝。”
消息传到江南,陈明愣了半晌。
免一年赋税,从内帑拨八十万两。
陛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他跪在地上,朝着京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起身后,他擦干眼泪,召集所有官员。
“陛下免了江南一年赋税。这钱,是陛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他看着众人,“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钱用好了,用实在了,让江南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
“谁要是敢动这笔钱一分一毫,别怪本官翻脸无情。”
众官员齐齐躬身。
“下官遵命。”
有了银子,事情就好办了。
各州县拖欠的俸禄,三天内全部补发。
新招的学子们,领到第一个月的俸禄,五两银子,沉甸甸的。
张承志捧着银子,手有些抖。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爹在县学教书,一年也挣不了十两。
“好好干。”陈明拍拍他的肩,“这只是开始。”
张承志重重点头。
“学生一定努力。”
银子发下去,人心就稳了。
那些留用的旧吏,见新人月俸五两,自己月俸二两,心里不是滋味。
但陈明说了,等他们考核合格,也能涨。
怎么考核?
看政绩,看民声,看办事效率。
达标的,涨到三两。
特别优秀的,涨到四两。
和新人一样。
这下,旧吏们也有了盼头。
衙门里,风气渐渐变了。
原来磨洋工的,现在手脚麻利了。
原来吃拿卡要的,现在规矩了。
原来见了百姓就烦的,现在笑脸相迎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干得好,有前途。
干得不好,新人盯着,百姓盯着,陈明盯着。
谁也不敢懈怠。
十二月初,陈明带着周文,下县巡查。
第一站,吴县。
县衙门口,告示栏贴得整整齐齐。
办事流程、收费标准、举报方式,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院子里,百姓排着队,秩序井然。
户房里,张承志正在给一个老农办地契。
“大叔,您的文书齐了,地契这就给您办,十文钱,收好。”
老农接过地契,看着上面鲜红的大印,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谢谢小张大人。”
“不谢不谢,您慢走。”
张承志送走老农,抬头看见陈明,连忙站起来。
“陈大人!”
陈明摆摆手。
“忙你的,我就看看。”
他在户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账册,问了问情况。
一切都井井有条。
“干得不错。”他拍拍张承志的肩。
张承志脸红了。
“学生……学生还差得远。钱德才前辈帮了不少忙,他经验多,学生不懂的,都问他。”
陈明点点头。
钱德才,就是那个辞官又回来的老主簿。
现在在户房里当“顾问”,没俸禄,管一顿饭。
但他干得挺起劲。
陈明去看了他一眼。
老头正埋头整理旧卷宗,干得满头汗。
“钱主簿。”
钱德才抬头,见是陈明,连忙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