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骞安坐高楼。
旁有徐安抱剑,又有魏凝霜抚琴。
微风拂面,吕骞缓缓睁开眼。
“徐安……”
“先生?”
徐安和魏凝霜一起看向了吕骞。
“我好像要死了。”
二人顿时一惊。
“先生!万不可……”
“吕老先生,有凝霜在此,谁能杀你?”
“世道。”
吕骞有些悲哀的露出一丝微笑,扭头看向魏凝霜,认真的说道:“世道要杀我。”
二人不由错愕。
“吕老先生,您累了?”
吕骞失笑道:“你们一定觉得老头子心智缺了,开始说胡话了,世道怎会杀我?”
徐安赶忙蹲下,在侧轻声宽慰:“先生,您尚且健硕硬朗,万不能说此不吉利的丧气话。”
“世道如巨浪拍岸,我在岸边,一定会被拍碎的。”
“先生!世道不会杀人,只有人才会杀人,谁敢对先生动手,我徐安先杀了他!”
吕骞微笑道:“魏剑仙。”
“凝霜在!”
“我早前问你,你敢为天下而死否,你说敢死,到现在你的答案还是不变吗?”
魏凝霜看了眼徐安,徐安眼神祈求,祈求魏凝霜不要顺着吕骞,说这么凝重的话题。
魏凝霜没有回应徐安的祈求,而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是!凝霜敢死!”
“很好!”
“可是吕老先生,您现在还没死呢!”
“会死的……人都是会死的。”
“可是吕老先生,您忍心舍下您的大业吗?”
吕骞苦笑道:“你们都觉得我痴了,世道不会杀人,但造势的人会。”
魏凝霜好像听懂了,“吕老先生可是担心牧大人?他说要将您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可自打我离开凉城来到您身边,牧大人都不曾对您有任何动作!可见他所言,只是为了支开我而已。”
“这股势,是我造的,是文坛计划要我死,而我死后,文坛计划这股浪不能就此退去,它还要拍死更多的人。”
魏凝霜怔住了:“不是牧大人……可,吕老先生,浪是一茬接着一茬,如果这一浪只杀了您,它无论如何也要退了。”
“所以你要造下一波可杀人的浪。”
“文坛计划一旦破产,我就该为了文坛计划的善后而死,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我吕骞为了一个文坛计划而卖国,我一定要死,陛下保不住我,镜湖书院也保不住我。我需要一个可以敢为文坛计划而死的人。”
这一番话突如其来,巨大的信息量让魏凝霜与徐安二人不知所措。
这时候,徐安似是觉察到了什么。
锵——!
徐安倏然抽刀。
“什么人!!”
哒~
哒~
哒~
竹杖叩地发出轻响。
一道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在阁楼内响起。
“不是武林人。”魏凝霜淡然道。
吕骞抬手按在了徐安的手腕上。
徐安不解的扭头看向吕骞:“先生!?”
“收起刀吧,他如果要杀我,我早就死了。”
吕骞这话让魏凝霜都为之一惊。
来者能让吕老先生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无视了她这位剑仙的存在,会是怎样的存在?
可她感知对方是一个没有任何武功的人啊!
等小和尚爬上高楼。
魏凝霜看到他,顿时眼神更加茫然了。
“哎呀,登高望远,人在迷茫的时候,这样的雅致确实能舒缓身心。”
小和尚手里竹杖敲打在楼阁地面上。
“请坐吧,你能来此,说明你也无计可施了。”
小和尚没有坐,而是来到檐廊倚栏眺望。
魏凝霜一直盯着小和尚看,想看出点端倪。
她毫不避讳的直视小和尚,但小和尚却无视了她与徐安。
“吕骞,如果一切都能够重来,你还会选择开启文坛计划吗?”
“会!”
“噢,我换个说法,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你还会选择与牧青白说起文坛计划吗?”
吕骞依旧毫不迟疑:“会。”
小和尚有些吃惊:“为什么?”
“我说与牧青白,不正是说与你知吗?”
小和尚失笑道:“你啊,你啊……真是糊涂,又老又糊涂!”
“是啊,我真是糊涂啊!昔日书院内,你,我,他,我们三人,似是只有我一个蠢货,痴傻天真!”
小和尚弯腰,手轻轻搭在了吕骞的肩头,好似在宽慰他。
“不是你痴傻天真,是你没有我和牧青白那么残忍,你总以为牧青白说要死很多人,说的是文坛的人,是问你有没有决心杀文坛的人,可是,你误会了,牧青白说的要死很多人,不是文坛要死很多人。”
“现在我才听懂了昔日书院内,牧青白的弦外之音。”
吕骞惨笑道:“不是文坛要死很多人,是天下要死很多人!牧青白自视甚高,怎会看得上文坛这点儿人?文坛死绝了他也不带多看一眼的,又怎会因此感慨要死很多人?我早就该想到的!”
“你也不想想,文坛都是些什么人啊?”
“是啊,我怎么不想想,文坛都是些什么人……”
魏凝霜忍不住问道:“敢问!!”
小和尚看向了她。
“敢问,文坛都是些什么人?”
小和尚笑了:“魏女侠,吕骞是什么人?”
“德高望重之大儒。”
“对,也错。”
“什么意思?”
“吕骞是大人物!”小和尚指着身后的楼阁:“大人物端坐楼阁,俯瞰众生的是大人物,众生仰望的是大人物!”
魏凝霜紧锁眉头。
“所以文坛里的都是大人物,所谓文坛计划,要血洗文坛,吕骞以为这血是文坛的血,但要文坛出血,就是要大人物出血,要大人物出血,怎么会是这么简单的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吗?”
魏凝霜的脸色倏地刷白。
她好像懂了。
“所以血洗文坛的血,不是文坛的血,但这血从何而来啊?只有找到这能够血洗文坛的血,才能让文坛锈蚀,彻底被铲除!可是……”
可是……
魏凝霜的脸色又白一分。
“可!是!锈蚀顽固,只洗一遍,怎么能去除?所以只能用血一遍遍冲刷!!”
“所以,要死,很多人!”
小和尚苍白一笑,看向魏凝霜:“你手里的剑能杀那么多人吗?”
魏凝霜没有回答。
当然不能。
一个人再怎么强大,又能杀多少人,又能终多少恶呢?
“世道能。”
“最天真是老夫。”
“错!吕骞,最残忍是你,最天真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