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城的风雪,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冷。
雪片如刀,裹挟着塞北的寒意,一刀一刀割在这座坚守了大半年的孤城上。城墙上的血迹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一层叠着一层,诉说着无数次攻防的惨烈。
和亲的队伍,就是在这样的风雪中抵达胡人营寨的。
安宁公主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幕,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胡人的大营。
今年她才十七岁,是先皇朱高瞻最小的女儿,当今皇帝朱钰锟的妹妹。
临行前,陆昭来找过她。
那个被世人称作“活阎王”的锦衣指挥使,在她面前却只有一个身份——永远护在她身前的好哥哥。
“跟我走。”陆昭说,“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我安排好了,没人能找到你。”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此刻浮现的焦急,心里忽然很暖。
她答应了,推说要先收拾收拾。
因为她知道,若不先答应他,他一定会强行带自己出宫。而那样的话,他就会被扣上“劫持公主”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她不能让他那样做。
深宫里的女人们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次是朝廷坏了规矩,若不尽力安抚胡人,只怕两国会刀兵相见,血流成河。
她没什么见识,只以为,自己去了胡地,伺候好那个可汗,便能换一个天下太平。
她去了,却没有换来和平。
胡人大营,王帐之中,可汗哈力斥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心花怒放。
超过议和条款一倍的数量,足够他的部落舒舒服服过上一整个冬天。再加上那个娇滴滴的中原公主,此次南下,可谓收获颇丰。
他有心退兵,见好就收,可就在这时,一个人站了出来。
“大汗,臣有一言。”
哈力斥转过头,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他的军师,一个身材矮小壮硕,面容略显阴鸷的中年男子,名叫成仇。
此人本是中原的宦官,被发配塞北之后,对中原朝廷怀恨在心,遂改成大壮之名为成仇,与中原朝廷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因其了解中原人情,且颇有见识,被哈力斥拜为军师,亦是此次进攻隆城的倡议之人。
“军师有何见解?”哈力斥虚心求教。
成仇冷笑一声,扫了一眼那些金银粮草,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安宁公主,缓缓开口:“如今钱粮到手,而隆城水尽粮绝,又无援兵,绝对熬不过这个寒冬。大汗为何不趁机攻城?”
哈力斥眉头一皱。
攻城?
他当然想攻城。可隆城坚固,守军顽强,打了大半年都没打下来。如今有了这些粮草,回去舒舒服服过冬不好吗?
“军师,”他犹豫道,“攻城非我族所长,况且……”
“况且什么?”成仇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成大事者,岂能见小利而忘大义?”
哈力斥愣怔当场。
成仇继续道:“大汗此次出征,调动各部人马,旷日持久。若不成就一番功业,岂能服众?若回师之后,诸部联合发难,如之奈何?”
哈力斥的眉头越皱越紧。
成仇说得对,他这次南下,几乎调动了草原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若是就这么回去,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一定会趁机发难。
到时候,别说这些金银粮草,连他的汗位都可能保不住。
“军师以为如何?”他问。
成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阴冷,让人脊背发凉。
“臣有两计。”
“讲。”
“第一,我使者乌木汗死于京城,此仇不可不报。可将凶手林寂、陈子峰的头颅悬挂于军营之中,昭告全军,以此激励士气。”
哈力斥点头:“此计可行。第二呢?”
成仇的目光,缓缓转向跪在一旁的安宁公主。那目光里,有仇恨,有快意,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
“第二——”他一字一顿,“将此和亲公主押上刑场,以血祭旗。”
安宁公主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哈力斥也愣住了。
“这……”他犹豫道,“她毕竟是公主,杀了她,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成仇冷笑,“岂不是与中原彻底决裂?大汗,我们早就决裂了!您以为杀了乌木汗的仇,送点钱粮就能抹平?您以为那个皇帝,真的会把您当回事?”
他指着那些金银粮草:“这些东西,是他们送来的。可他们为什么送来?是因为怕!怕我们打过去!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真的打过去?”
哈力斥沉默了,良久,他点了点头。
冰天雪地里,安宁公主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衣。
胡人的士兵毫不怜惜地绑住她的手脚,将她押到刑场中央。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胡人士兵,一个个眼中冒着凶光,像一群饿了许久的狼。
屠刀悬在她的脖颈上,刀刃的寒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成仇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满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公主殿下,”他伸出手,手指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动作轻佻而猥亵,“从前在宫中,奴才也曾远远看过您一眼。您是那么的高贵,那么的神圣,奴才连抬头看您的资格都没有。”
安宁公主瞪着他,眼中满是厌恶。
“可如今——”成仇笑了,笑得扭曲而疯狂,“您就在奴才面前,生死都在奴才一念之间。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
安宁公主忽然张开嘴,一口啐在他脸上,骂道:“叛徒!”
那一口唾沫,混着她的愤怒和鄙夷,狠狠砸在成仇脸上。
成仇愣住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口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怒意。
“跪下!”他厉声喝道。
安宁公主昂着头,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我乃中原公主,先皇之女。”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岂能跪你这种背弃祖宗、认贼作父的畜生?”
成仇的脸,彻底扭曲了。
“杀!”他吼道,“给我杀!”
随着刀光一闪,鲜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安宁公主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眼睛,依旧睁着,依旧看着那个方向。
那是京城的方向。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是数日之后。
陆昭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桌上,摆着一柄专门打造的锦衣刀。他抽出,收回;收回,又抽出。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寒光,映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红袖招中,永安王朱潇渲在买醉。
他不听曲,不吟诗,只是喝酒,一壶接一壶,一碗接一碗。
琴女静姝默默坐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她从没见过他这样——那个永远风流倜傥、出口成章的永安王,此刻像个丢了魂的孩子。
她几次想开口,都被红袖拦住。
“让他喝吧。”红袖轻声说,“他心里苦。”
朱潇渲听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停的喝酒,喝到烂醉如泥,喝到人事不省。
喝醉了,他躺在地上睡,睡醒了,他爬起来,又要酒。
皇宫之中,朱钰锟慌了神。
“于文正呢?快召于文正!”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王怀恩低着头,声音沙哑:“回陛下,于大人……还在昏迷中。那日在宫前跪了七天,寒气入骨,太医说……怕是……”
“废物!都是废物!”朱钰锟一脚踢翻了身边的香炉,“告诉太医,治不好于文正,就不必活着回来了。”
他骂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严蕃!召严蕃!”
严蕃很快就来了。
他跪在殿中,一言不发,任凭皇帝臭骂。
等朱钰锟骂累了,骂够了,他才抬起头,一脸无辜地开口:“陛下,事已至此,若非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横插一脚,刺杀胡使,何至于此?”
朱钰锟愣怔片刻,似在思考。
严蕃继续道:“臣一心为国,筹谋议和,本已谈妥。谁知那林寂、陈子峰胆大包天,当街刺杀使臣,坏了陛下的大事。臣……臣也是受害者啊。”
朱钰锟的火气消了一些。
“也是,”他坐回龙椅,“说起来,倒也怪不得你。”
严蕃磕头谢恩。
朱钰锟又问:“如今当如何?是否要调集雄关骑兵,与戚弘毅合兵,救援隆城?”
严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道:“陛下,为今之计,应当尽力保住京城门户。雄关要塞,为京城抵御胡人的首要防线,决不可有任何闪失。至于隆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应当放弃隆城,命戚弘毅不得出兵,守卫洛城即可。只要雄关、洛城不失,京城无忧!”
朱钰锟沉默了。
放弃隆城?
那是朝廷的疆土,是数万百姓的家园。
可严蕃说得对。雄关才是京城的门户。若雄关有失,胡人铁骑便可直捣黄龙。只要他呆的京城没有闪失,一个孤悬塞外的小小隆城,又算得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
“准。”
隆城外,胡人大营。
篝火熊熊,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
士兵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享受着中原朝廷亲手奉上的美食,先前被饿到不得不杀马充饥的窘态一扫而空。那些粮草,那些金银,此刻都成了他们口中的美味,手中的玩物。
成仇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
“军师,”哈力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酒,“明日攻城,可有把握?”
成仇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大汗放心,”他说,“隆城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待明日吃饱喝足,一鼓作气,必破此城。”
哈力斥点点头,看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成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座城,他一定要破。
这片土地,他一定要征服。
他要让那个曾经抛弃他的王朝,付出血的代价。
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
远处,隆城的城墙上,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的兵器早已卷刃。
可他们依旧站在那里。
站在风雪中。
站在城墙上。
站在这个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黎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