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城风雪寒。
王法顶盔掼甲,伫立在城楼上,伫立在隆城的风雪之中。
自胡人攻城,守将翟功禄未战先逃后,王法临危受命,从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被迫披甲,携军民守城,已有大半年之久。
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王法把自己扎根在城墙上,又将铠甲扎根在自己身上,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城楼上的风最烈,雪最冷。可他从不下城。
李武劝过他无数次,王县丞,您回去歇歇吧,城楼上有我们盯着。
王法只是摇头。
他不敢下去,不仅是担心胡人的突袭,更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每一次下城,他都会想起那些事——想起父亲被投入滚沸大锅时的惨叫,想起妹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冰冷而绝望。
他怕自己下去了,就再也没有勇气上来。
城内早已断炊,树皮被啃得精光,过街的老鼠也都做了吃食。
后来连老鼠都没了。再后来,城中军民只得以黄土果腹,硬是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苦苦煎熬着。
好在胡人也不好受。
他们围城大半年,补给线拉得太长,早已开始杀马充饥。那些曾经彪悍的战马,一匹匹倒在屠刀下,成了胡人士兵口中的食物。
若是援军能来该有多好?只要有足够多的援军,面对强弩之末的胡人,定能一举为隆城解围。
可不知怎的,隆城军民没等来援军,却看到胡人营寨中竟升起袅袅炊烟。那炊烟又粗又直,分明是生火做饭的迹象。
胡人又有了粮食?
王法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炊烟,一言不发。
只有他知道,那炊烟意味着什么。
——朝廷送去的粮草。
——超过议和条款一倍的粮草。
——原本可以救活隆城军民的粮草。
他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一封信。
那是不久前,胡人的神射手用羽箭射向城楼的。当时李武凑过来想看,被他遮掩了去。
信上写着:“朝廷已与大汗议和,赠金银粮草无数,割林寂、陈子峰首级赔罪,送安宁公主和亲。隆城孤悬塞外,已为弃子。献城投降,可免一死。”
朝廷放弃了隆城。
王法看完信,面无表情地将它折好,收入怀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样的信,绝对不能流出。
会动摇军心。
风雪越发紧了。
王法站在城垛边,望着远处胡人营寨中明亮的火光,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心中一片澄澈。
明日,胡人将大举攻城。
这是成仇给哈力斥献的计——先攻心,后攻城。
那封书信,便是攻心,将血淋淋的事实毫无保留的展示在顽强抵抗的隆城军民面前,展示在王法面前,让他们看一看,他们誓死保卫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朝廷。
可他们低估了王法。
他守城,守的不是朝廷,而是自己的执念,是身后的万家灯火,天下太平。
明日,他将率领军民奋死抵抗。
明日,他将与隆城共亡。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过于自私了些:让一城百姓陪着自己死,究竟是守土之责,还是……一意孤行?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看去,竟是刘家宝。
刘家宝身上落满了雪,脸色冻得发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走到王法身边,低声道:“王县丞,表妹她……她要见您。”
王法一怔。
自从父亲被胡人烹杀在城下热锅中那日之后,妹妹王素心就再没有见过自己。
她恨他,恨他没有救父亲,恨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投入滚沸的大锅,恨他在父亲惨死之后,转身继续守城。
她恨他。
王法知道。
所以他从不怪她。
他走下城楼,铠甲上的冰碴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没过多久,王法回到家中。
这是自隆城保卫战打响以来,王法第一次离开城墙,回到自己的家中。
家里很静,堂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灯光摇曳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晃动。
他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就是不敢。
良久,他推开门,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架着一口大锅,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腾腾热气。
锅里的东西,他不忍细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锅,看着锅边那一沓纸。
那是妹妹的绝笔信。
王法拿起信,展开。
素心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那是泪痕。
“兄长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素心已经不在了。
兄长不要难过,素心想了很久,才做了这个决定。
那日在城楼上,素心恨你。恨你不救父亲,恨你眼睁睁看着他被胡人害死。素心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
后来素心想明白了。
就算兄长打开城门,父亲也难逃一死。胡人凶残,怎会守信?届时兄长被擒,满城百姓遭殃,父亲的死,就白死了。
兄长是对的,素心不该恨你。
如今城中断粮,素心体弱多病,不能帮兄长守城,也不能帮将士们杀敌。素心活着,只是拖累。每日吃着那点可怜的粮食,却做不了任何事。素心心里难过。
与其做个无用之人,不如——充了军粮——倒也算是为守城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兄长,你不要难过。
素心只是先走一步,去陪父亲了。他在那边一定很孤单,素心去陪他说说话,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兄长,你一定要守住隆城。
这是父亲从小教我们的——隆城是家,是根,是千万百姓的门户。
门破了,家就没了。那些胡人若踏破隆城,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像咱们家一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兄长安心守城,不必挂念素心。素心在那边,会保佑兄长的。
若有来世,素心还做兄长的妹妹。
素心绝笔”
王法看完了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上无悲无喜。
身后,刘家宝已经哭成了泪人。
“表妹……表妹……”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王法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口锅,锅里煮的,是他的亲妹妹。
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只是那样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生死之间,他早已看过了太多太多。他看过父亲惨死,看过将士们倒在城头,看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
可这一次……
忽然,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他那空虚的肚皮里,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胃在痉挛,只有喉咙在抽搐,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忽然挤出一个苦涩而凄凉的笑容来,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冻住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没关系的,”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风,随时都会被吹散,“不过早晚而已。用不了多久,哥哥都去陪你。”
“砰!”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刘家宝红着眼,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王法!你说的什么话!表妹她……她用自己的命给你当军粮!她写这封信,是让你好好活着守城,你却说这种话,你对得起她吗?”
王法没有躲,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刘家宝,目光平静得可怕。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疲惫,有绝望,有深深的自责,还有一丝刘家宝看不懂的坚定。
“家宝,”他说,“守城。”
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刘家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那口锅,嚎啕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可王法没有再回头。
他走回城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眉睫上,落在他铠甲上结成的冰壳上。他就这样走进了风雪里,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