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争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抽了两张纸巾，越过桌面，轻轻递到穆雪松的面前：“擦擦。”
穆雪松胡乱地接过纸巾，把脸埋在手心里，胡乱地在眼角按了两下，他现在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对上对面那两个人的视线。
“其实，东明他......”谢无争看着穆雪松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样子，语气舒缓，“挺纯情的。”
穆雪松的手指在纸巾上绞紧了。
“他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在网上也总是一副情场浪子的做派。”谢无争拿起公筷，将锅里几片牛肉捞出来，放在林锋的碗里，才继续说道，“但那都是他的保护色。”
林锋没有动筷子，安静地听着。
“他习惯了用那种浮夸的方式去吸引别人的注意，去融入集体。”谢无争的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白萝卜上，“因为他害怕被冷落，害怕被抛弃。他骨子里，其实很缺爱。”
穆雪松终于慢慢地放下了手。
缺爱。
这两个字用在平时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东明身上，显得违和，却又让人觉得合理。
“他跟你说过他家里的事吗？”谢无争看着穆雪松。
穆雪松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细碎的水珠，他犹豫地开口：“说过......一点点，他说他从父母离婚了....”
“嗯。”谢无争点点头，没有继续往下深挖。
有些事情，作为旁观者，点到为止就足够了。
剩下的，需要他们自己去沟通，去了解。
“你可以更多的去了解他一下。”谢无争微微倾身，拿过茶壶，给穆雪松面前的杯子添了点热茶，“去看看他咋咋呼呼表象下的那层底色。他这个人，一旦认定了谁，就是毫无保留的。”
谢无争的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他真的很喜欢你。”
穆雪松的双手捧着那杯热茶，茶水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他体内的寒意，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我知道了，mirror哥，谢谢你。”
谢无争笑了笑，重新拿起公筷：“行了，误会解开了，就好好吃饭。你这本来就没休息好，再不吃东西，明天张教练该找我算账了。”
“吃。”林锋在对面冷冷地发话了，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这顿算东明请客，回去让他把钱转我。”
穆雪松破涕为笑，拿起筷子，终于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风更冷了。
谢无争外面没有套外套，风一吹，布料贴在身上。
林锋走在他旁边，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大半个脖子，他转头看了谢无争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你不冷？”林锋问。
“还好，刚吃完火锅，身上有热气。”谢无争将双手插进卫衣前面的大口袋里。
林锋没说话，只是往谢无争那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吹来的冷风。
穆雪松走在他们身后，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忍不住想起了刚才在饭桌上林锋说的那两句话，他悄悄摸出手机，看着微信界面上东明发来的那几十条语音和几百个字的小作文。
之前他一眼都不想看。
现在，他点开最下面的一条语音。
“雪松，你别不理我啊......我真的不知道那截图是怎么回事，我发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东明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明显的哭腔。
穆雪松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
【我在回基地的路上，给我留门。】
发送。
几乎是瞬间，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穆雪松没有等回复，直接将手机揣回了口袋，脚步变得轻快了许多。
回到基地，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一楼大厅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保安大叔在值班室里打着瞌睡。
“早点睡。”谢无争在二楼的楼梯口跟穆雪松道别。
“嗯，mirror哥，林神，晚安。”穆雪松点点头。
两人走着呢，林峰突然开口：“那个假截图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虽然表现得漠不关心，但涉及到战队成员的声誉，他作为队长，不可能真的不管。
“明天去找技术部，查一下那个截图的来源Ip。”谢无争的手指停在林锋的后心处，“造假造得这么逼真，连东明的常用语和表情包都摸得一清二楚，肯定是熟人作案。”
“熟人？”林锋冷笑一声，“基地里的人？”
“不好说。也许是青训那边的，也许是以前认识的人。”谢无争拍了拍林锋的背，“别想了，这件事交给我和江经理去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休息，调整状态。”
“嗯。”林锋应了一声，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
既然谢无争说了交给他，那那个背后搞鬼的人，下场绝对不会好看。
漫长的一夜，在低喘和交叠的体温中，缓缓度过。
次日清晨。
谢无争在七点半准时醒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砰砰砰！砰砰砰！”
砸门声骤然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周毅的大嗓门。
“哥！mirror哥！林神！快醒醒！出大事了！！！”
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让林锋猛地惊醒，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桃花眼瞬间睁开，提高音量：“叫丧呢？！”
谢无争迅速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安抚他：“别急，我去看看。”
他掀开被子，随便套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踩着拖鞋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周毅正举着拳头准备继续砸门，看到谢无争出来，手僵在半空，满头大汗，连外套都没穿好，拉链只拉到一半，显然是急匆匆跑上来的。
“怎么回事？”谢无争的眉头微蹙。
“mirror哥，真出事了！”周毅急得直跺脚，语速极快地说道，“东明哥昨天晚上打人了！”
谢无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打人？”
就在这时，林锋也披着一件外套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脸色阴沉得走到谢无争身边，冷冷地看着周毅：“把话说清楚。他打谁了？”
“打......打了一个青训营的小孩。”周毅咽了口唾沫，看着林锋那要杀人的眼神，声音有些发颤，“今天一大早，联盟那边就发了内部通报，说接到举报，YS一队选手东明涉嫌在基地内殴打青训队员，造成了恶劣影响，要对东明哥进行禁赛调查！”
“禁赛？！”
在电竞圈，殴打青训队员是非常严重的违纪行为，一旦查实，别说禁赛，直接被俱乐部开除、甚至终身禁赛都有可能。
谢无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东明绝对不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何况昨天晚上从火锅店回来之后，东明应该满脑子都是找穆雪松解释误会，怎么可能突然跑去青训营打人？
“他为什么打那个青训小孩？”谢无争盯着周毅，试图在周毅的慌乱中找到逻辑的支撑点。
周毅抓了一把头发，一脸的愤怒。
“因为......因为昨天热搜上那个假截图的事！”周毅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青训的小孩，叫陈飞，他用东明哥的常用Id和头像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去跟那个女网红网恋！那些聊天记录里骂我们，骂雪松的话，全都是他说的！”
真相大白。
原来那个所谓的“熟人作案”，竟然是自家青训营里养出来的白眼狼。
周毅继续说道：“昨天半夜，东明哥不知道从哪查到了那个Ip地址就是咱们青训基地的宿舍。他直接冲过去，把那个陈飞从被窝里揪出来。陈飞一开始还不承认，东明哥气急了，就......就动手揍了他两拳。结果陈飞转头就去联盟举报了，还验了伤！”
“验伤？”林锋嗤笑，“就东明那点力气，能打出什么伤？”
说着，林锋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谢无争一把拉住林锋的胳膊。
“你放开。”林锋转过头，“我的人被人这么恶心，我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谢无争依旧握着林锋的胳膊，“但你现在去能解决什么问题？再把他打一顿？然后你也被联盟禁赛？”
林锋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谢无争说得对，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谢无争转头看向周毅：“东明现在在哪？”
“在江经理的办公室。”周毅赶紧回答，“王教练也在。江经理昨天半夜刚从联盟开完会回来，连觉都没睡，现在正在处理这件事，他让我来叫你们赶紧过去。”
“知道了。”谢无争松开林锋的胳膊，转身走进房间，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走吧。”
YS基地，总经理办公室。
谢无争和林锋走到门口时，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王勇教练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
“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啊？！平时看你挺机灵的，关键时刻你给我犯这种低级错误！打人？你以为你是黑社会吗？！你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谢无争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江嘉明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底的青黑显示出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东明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办公桌前，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眶通红，右手的手背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显然是昨天晚上打人时留下的痕迹。
穆雪松站在东明旁边，紧紧地攥着东明的衣角。
看到谢无争和林锋走进来，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转过了头。
“来了。”江嘉明放下手，声音有些沙哑。
“情况怎么样？”谢无争拉开一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林锋则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臂。
“很麻烦。”江嘉明推了推眼镜，“联盟那边的态度很强硬。殴打青训队员，性质恶劣。那个陈飞的家长已经闹到了联盟总部，要求我们必须给个说法，否则就要报警处理。”
“报警？”林锋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好啊，报警。正好让警察查查，他冒用他人身份进行网络诈骗，伪造聊天记录诽谤现役职业选手，这算什么罪名。”
“林锋，你冷静点。”王勇转过头，瞪了林锋一眼，“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如果我们真的把事情闹大，东明打人的事实是板上钉钉的。一旦进入司法程序，东明的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
“mirror......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东明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头，看着谢无争，“昨天半夜，我查到那个Ip就是青训宿舍，我本来只是想去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可是......可是他看到我去了，不但不承认，还骂我傻逼，说我活该被戴绿帽子......”
东明说到这里，紧紧地咬住了牙关，转头看了穆雪松一眼。
“他说雪松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蹭热度......我一时没忍住，就给了他两拳。”
穆雪松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抬起头，看着东明手背上的淤青，心疼得要命。
谢无争静静地听完东明的叙述，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太了解东明了。
东明可以忍受别人嘲笑他技术菜，可以忍受别人说他长得丑，但他绝对无法忍受别人侮辱他最在乎的人。
那个青训小孩，是踩在了东明的雷区上。
“江经理，陈飞现在在哪？”谢无争转头看向江嘉明。
“在联盟总部的招待所，他的家长也在那里。”江嘉明说，“我昨天半夜已经派法务过去稳住他们了，但对方态度很坚决，要求东明公开道歉，并且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否则就曝光东明打人的视频。”
“这是敲诈。”谢无争皱眉。
“我知道是敲诈。”江嘉明揉了揉太阳穴，“但我们现在投鼠忌器。视频在他们手里，一旦曝光，加上之前热搜的舆论，联盟为了平息众怒，肯定会从重处罚。”
“经理......”穆雪松突然开口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那些聊天记录是陈飞伪造的？只要证明了他是骗子，东明哥打他......算不算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也不能打人。”王勇叹了口气，“法律不看因果，只看结果。”
“但舆论看因果。”谢无争突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