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谢无争。
“江经理。”谢无争看着江嘉明,“陈飞伪造聊天记录的证据,我们掌握了多少?”
“技术部昨天连夜查了。”江嘉明说,“查到了他登录那个小号的设备mAc地址,确实是青训宿舍的一台电脑。而且,我们恢复了那台电脑被删除的缓存数据,找到了他制作那些聊天截图的原始文件。”
“证据确凿。”谢无争点了点头,“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青训队员,费尽心机去搞一个一队的首发,图什么?”
“东明是游走位。”林锋说,“那个陈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青训营里打的也是游走位。而且,他最近的考核成绩一直不错,被认为是很有希望提拔到一队的新人。”
“现在本就是转会期,如果东明因为丑闻被禁赛,一队的游走位就空缺了。他作为青训营里成绩最好的突击手,顺理成章就能替补上位。”
林锋的分析一针见血,剥开了这起看似是情感纠纷的丑陋外衣。
“好狠的心机。”王勇咬牙切齿,“这小子才多大?十八岁?为了上位,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东明愣愣地听着,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被别人当成了垫脚石。
“叩叩叩。”
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没等里面的人回应,门被一把推开,小张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江经理,王教练。”小张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警察来了。在楼下大厅。”
东明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
穆雪松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东明的手。
林锋站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墙壁,眉头紧锁。
“法务不是在稳着他们吗?”江嘉明迅速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陈飞的家长报警了?”
“不是家长报的。”小张喘着气解释,“警察说是接到了匿名群众的举报电话,说YS基地内部发生恶性斗殴事件。他们来了解情况。”
“匿名举报。”谢无争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晰。
这太巧了。
陈飞的家长在联盟总部谈条件要钱,这边基地就接到了匿名举报。
这显然是对方在施压,或者说,是那个青训队员,在用这种方式逼迫俱乐部尽快做出让步。
一旦警察介入,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走。”江嘉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在身上,“王勇教练,你留在这里安抚其他队员。mirror,林锋,你们跟我下去。东明,雪松,你们也来。”
一楼大厅。
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正站在前台,保安大叔紧张地陪在一旁。
看到江嘉明等人走下来,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民警上前一步,出示了证件。
“我们是辖区派出所的。接到报警,说你们这里昨天深夜发生了打架斗殴。谁是负责人?”
“我是YS俱乐部的总经理,江嘉明。”江嘉明走上前,伸出手与民警握了一下,态度不卑不亢,“警官您好,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昨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些口角推搡,但属于战队内部的口角,没有发生恶性斗殴。”
“是不是恶性斗殴,我们调查了才知道。”年轻的民警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目光在他们几个人脸上扫过,“谁是东明?”
东明从穆雪松身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有些发涩:“我是。”
“有人举报你殴打青训队员陈飞。”民警看着他,“陈飞现在人在哪里?”
“在联盟总部。”江嘉明接话,“事情发生后,我们将他暂时转移到了联盟总部的招待所进行情绪安抚,他的家长也在那里。”
民警皱了皱眉:“人不在现场?那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一趟派出所,做个笔录。配合调查。”
“去警局?”东明猛地抬起头。
林锋向前跨出半步,挡在东明侧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谢无争伸手,在林锋的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林锋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看着谢无争。
谢无争没有看他,而是走上前,站在江嘉明身边,语气温和:“警官,我是战队的教练谢无争。配合警方调查是我们应尽的义务。但选手身份特殊,外面可能有媒体。我们能不能自己开车,跟在你们的警车后面过去?”
民警看了看谢无争,又看了看江嘉明,点头同意:“可以,但必须立刻跟我们走。另外,除了当事人,当时在场的知情人员也需要一起去做个笔录。”
民警翻看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
“报警人提到,这起冲突是因为一些网络传言引起的。谁是穆雪松?”
穆雪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松开抓着东明羽绒服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晰:“我是。”
“你也跟我们走一趟。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冲突的前因后果。”
“好。”穆雪松点头。
东明急了,一把拉住穆雪松的手腕,转头看向民警:“警官,这事儿跟雪松没关系!人是我打的!你们带我走就行了,别牵扯他!”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民警公事公办,“只是例行询问。”
十分钟后。
江嘉明开着深灰色的商务车,跟在闪着警灯的巡逻车后面,驶出了YS基地的大门。
车厢里非常安静。
江嘉明在驾驶座上专注地看着路况,副驾驶上坐着谢无争。
后排,林锋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抱臂,视线看着窗外的街景。
东明和穆雪松坐在最后一排。
东明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穆雪松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冰凉。
穆雪松没有挣脱,他反过来握住东明的手,拇指指腹在东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试图安抚他那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警灯的红蓝光芒交替闪烁,透过挡风玻璃打在车厢内部,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忽明忽暗。
派出所距离基地不远,开车只用了十几分钟。
车子在派出所院子里停下。
一行人走进派出所的大厅。
大厅里亮着白炽灯,长椅上坐着几个因为打架或者纠纷被带来的人,正垂头丧气地等待处理。
民警将他们带到了走廊深处的办案区。
“东明,你跟我来一号询问室。”民警指了指左边的一扇门。
东明看了一眼穆雪松,脚步没有动。
“去吧。”穆雪松轻声说,“照实说就行。”
江嘉明走上前:“警官,我是他的战队经理,也是他的代理人。我可以陪同吗?”
“可以。进来吧。”
江嘉明拍了拍东明的肩膀,带着他走进了询问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谢无争,林锋和穆雪松。
年轻的民警拿着记录本,看向穆雪松:“穆雪松,你跟我来二号询问室。”
“去吧,雪松。”谢无争看着穆雪松,“我们在外面等你。”
穆雪松点点头,绕过林锋,跟着民警走进了二号询问室。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二号询问室的空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闪烁着红光。
“坐。”民警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穆雪松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民警坐在他对面,打开了执法记录仪,翻开记录本,拿起笔。
“姓名,年龄,身份证号。”
穆雪松一一回答。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民警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东明哥......东明打人的事。”穆雪松回答。
“报警人称,东明昨天深夜闯入青训营宿舍,无故殴打陈飞。并在殴打过程中,多次提及你的名字。还有一些关于网络上的传言。”民警用笔尖点着记录本,“我们需要你详细描述一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东明为什么要去找陈飞?他打人之前,你们之间有过什么交流吗?”
穆雪松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面前的木质桌面上。
昨天晚上跟林锋两人分开以后,穆雪松向着自己的宿舍走去,正准备掏出钥匙开门。
旁边的房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东明冲了出来,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看到穆雪松站在门口,东明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穆雪松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心里最后那一丝残存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东明的衣袖,轻轻拽了一下,软声说:“进去说。”
东明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拽进了房间:“雪松......我......”
“你没吃饭吧。”穆雪松打断了他,走到桌边,把手机放下,脱下羽绒服挂在衣架上。
东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穆雪松会问这个,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没吃。”
从早上看到热搜开始,他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我去给你泡碗面。”穆雪松转身走向柜子,拿出一盒泡面。
“雪松!”东明突然冲过来,一把从背后抱住了穆雪松,他的力气很大,两条胳膊死死地勒住穆雪松的腰,把脸埋进穆雪松的颈窝里,呼吸急促。
穆雪松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泡面差点掉在地上。
“对不起......”东明的声音从颈侧传来,带着哭腔,“对不起,我让你难受了......”
“我真的没有说过那些话......那个账号不是我的......我连那个女的是谁都不知道......”
东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穆雪松感觉到颈侧的皮肤传来一阵湿润的凉意。
东明哭了。
那个在赛场上被对面五个人包夹都能笑着骂娘的人,现在抱着他,哭了。
穆雪松放下手里的泡面,转过身,他看着东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我知道。”穆雪松的声音很温和,“mirror哥跟我说了。”
东明吸了吸鼻子,眼睛红彤彤地看着他:“你......你相信我?”
“相信。”穆雪松点点头。
东明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再次抱紧穆雪松。
“雪松......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东明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穆雪松抬起手,在东明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安抚着他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东明才慢慢松开手,他退开半步,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界面,递到穆雪松面前:“我查到了。”
穆雪松低头看向屏幕。
那是一个Ip追踪软件的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串Ip地址和具体的物理定位。
定位显示:YS青训营基地,二号宿舍楼。
“这是什么?”穆雪松有些不解。
“那个假账号的登录Ip。”
穆雪松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训营?
“你是说,是咱们青训营的人,伪造了那些聊天记录?”穆雪松觉得不可思议。
“对。”东明收回手机,攥紧了拳头,“那个时间段,那个宿舍楼,只有一个人在用电脑。”
“谁?”
“陈飞。”东明吐出这个名字,“那个打游走的小子。”
穆雪松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陈飞是今年青训营里最出挑的游走位,操作很亮眼,但性格有些孤傲。
“我要去问清楚。”东明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很重。
“东明哥!”穆雪松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别冲动!现在太晚了,明天告诉江经理,让俱乐部去查。”
“我等不到明天!”东明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骂我可以,说我菜可以说我丑,我都可以忍。但他凭什么把你牵扯进来?!”
东明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大。
“他凭什么说你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营业?凭什么说你闷闷不乐无聊死了?他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说你!”
穆雪松愣住了,他看着东明。
他以为东明愤怒是因为被人陷害,是因为差点失去了职业生涯。
但他没想到,东明最愤怒的点,竟然是因为那些聊天记录里,侮辱了他的感情,贬低了他。
“东明哥......”穆雪松的手指松了一些。
“你放开我,雪松。”东明反手握住穆雪松的手,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我就是去问问他,他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不会动手的,我保证。”
东明松开手,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穆雪松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太了解东明了。
东明在气头上的时候,任何保证都是废纸。
穆雪松没有犹豫,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连拉链都来不及拉,直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