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柯看着还在纠结的齐浒。
他眉宇间此刻拧着一层化不开的纠结，眼底翻涌着迟疑与权衡，迟迟没有下令动身。
见他这副模样，刘柯轻吐一口气，出声打破了这份凝滞：“行了，走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齐浒沉默片刻，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转头就要抬手示意身后整装待发的部队撤离。
可就在全队即将移步的瞬间，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郑重的女声骤然从身后传来，稳稳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等一下。”
刘柯与齐浒同时驻足，齐齐回身望去。
不远处的茶园内陆言、陆允姐弟二人走出。
二人连在一起的身体已经分开了。
这一幕落在刘柯眼中，让他瞬间浑身紧绷，瞳孔微缩，心底瞬间拉起最高戒备。
他是少数知晓姐弟俩连体人秘密的人。
骤然见到二人叫住他们，他第一时间便下意识绷紧了周身肌肉，指尖悄然扣紧，暗自提防，生怕对方突然发难，在众人毫无防备之时出手。
就在剑拔弩张的微妙氛围悄然滋生时，陆言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敌意，只是轻轻抬手，素白的衣袖随风微扬。
下一瞬，整片茶园内大量茶兵运出了大量物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粮食，金黄的谷粒饱满紧实，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足以支撑一整支队伍许久的口粮。
粮堆旁，鲜活的生灵叽叽喳喳、嗷嗷呜呜地响动起来。三十多只圆滚滚的小猪崽通体粉嫩，活泼地在空地上拱来拱去、追逐嬉闹；四十只毛茸茸的羊羔温顺地挤在一处，偶尔发出软糯的咩鸣；三头健硕的黄牛垂着脑袋，沉稳地立在一旁，犄角温润，体格壮实。
边角处更是热闹非凡，二十只土鸡扑扇着翅膀来回踱步，五十只麻鸭摇摇晃晃游走其间，家禽家畜的鲜活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连日来的萧瑟与压抑。
海量的物资鲜活充盈，满满当当铺陈开来，视觉冲击力极强，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侧目动容。
陆言目光越过满地物资，精准落在刘柯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些粮食、家畜，尽数给你们。不过刘柯，你当初许下的承诺，需得信守到底。”
刘柯望着满地生机盎然的物资，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只是郑重颔首，一字应下：“我记得，自然算数。”
一旁的齐浒见状，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待场面稍稍平复，他转头看向刘柯，低声追问：“你答应了他们什么事？”
刘柯看着堆积的谷粮，轻声回道：“是一件我这辈子，不太可能去做的事。”
齐浒见刘柯不想多说，便也没有再追问。
随后齐浒抬手示意，让麾下士兵尽数上前，有条不紊地收纳清点粮食与各类家畜，妥善安置好牲畜，原本凝重的撤离氛围，因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缓和了不少。
待所有物资尽数收拢妥当，齐浒对着陆言、陆允姐弟微微拱手，真诚道谢：“此番多谢二位相助，大恩记下了。”
姐弟二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待道谢完毕，刘柯才转头看向齐浒，神色收敛了方才的淡然，添了几分认真，沉声开口：“齐浒，我有件要紧事，单独和你商量。”
齐浒微微挑眉，看出他神色郑重，颔首应道：“什么事？”
“你跟我来。”
刘柯侧身引路，带着齐浒快步走到一旁停放的马车边，抬手轻轻掀开厚重的车帘。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缓缓透出，里面的景象让齐浒的目光瞬间凝住。
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最内侧的角落，一名妇人蓬头垢面，衣衫破败脏乱，双目空洞呆滞，死死怀抱着一具早已腐烂发僵的孩童尸体。
她浑身微微颤抖，嘴里反复呢喃着模糊不清的碎语，神情疯癫错乱，已然彻底精神失常，整个人被巨大的悲痛彻底摧垮。
妇人身侧，靠着一个年纪尚幼的小姑娘。女孩身形单薄瘦弱，脸色是极致的苍白，唇瓣毫无血色，气息微弱，虚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全程低垂着眼帘，沉默隐忍，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而车厢另一侧，孙梓靠着车壁静坐，面色憔悴，伤口尚未愈合，明显带着不轻的伤势，正闭目调息休养。
齐浒视线快速扫过车厢内三人，愣了一瞬，下意识生出几分误解，眉头微蹙，疑惑出声：“什么意思？你是说，孙梓要娶这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这话一出，闭目养伤的孙梓瞬间睁眼，没好气地朝齐浒递去一个无奈又无语的白眼，懒得开口辩解，重新闭上眼，懒得理会这份离谱的揣测。
刘柯闻言无奈摇头，当即否定了他的猜想，随即抬手指向车厢里那个身形孱弱、默默垂首的小姑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与意外：“你看错了。重点不是孙梓，也不是那位妇人——这个小姑娘，是净字辈。”
齐浒瞳孔微凝，盯着马车里孱弱的小姑娘，转头郑重向刘柯确认，语气里带着不敢轻易笃定的严肃：“她真的是净字辈？”
刘柯没有半点迟疑，重重点头，语气沉得厉害：“没错。净字辈是天生的天材地宝，浑身血肉皆是无上神药，一身体制得天独厚。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是各大势力疯抢的目标。带着她，我们往后的路只会步步凶险，极大概率会引来各路势力的追杀围剿。这支队伍名义上归你统领，所有人的性命都系在你的决断上。留她，或是送她回去，你自己拿主意。”
齐浒俯身，目光落进车厢。
小姑娘模样乖巧可爱，只是身子太过虚弱，静静靠在角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不可闻，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净字辈的宿命。
所有净字辈生来都带着先天缺陷与顽疾，体质极差，极难养活，寻常人悉心照料都未必能活长久。
可世间万物，利弊相生，净字辈最逆天的地方，就在于一身血肉皆是先天灵药。
活得越久，体魄沉淀越深，肉身的药用价值、珍贵程度就越高，对各方强者、势力的诱惑力也就越大。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隐患。
悲、净、法三字辈命格特殊，天生招邪引祟，而这其中，又以净字辈的招邪体质最凶险。
一旦将这小姑娘带在身边，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活人之间的厮杀争夺，还要日夜提防暗处潜藏的各类邪祟鬼怪。
一边是各大势力的觊觎追杀，一边是阴邪异物的无休止纠缠，双重凶险，避无可避。
齐浒心底瞬间被沉甸甸的顾虑填满。
他是一队之人的统领，肩上扛着所有人的安危，绝对不能凭着一时心软，拿整支队伍数百人的性命去赌。一旦决断失误，所有人都会跟着陪葬。
可他抬眼再看向那虚弱无助的小姑娘，心里又生出无尽不忍。
这孩子看着无依无靠，身带顽疾，体质特殊。
若是把她送走，无人庇护、无人照料，以她的身体状况和招邪的命格，用不了多久，必然会死在荒郊野外，或是被邪祟缠身殒命，或是被路过的歹人、势力掳走，绝无活路。
方才那件事的纠结还压在心头，未曾解开，眼下这道更艰难的抉择，又狠狠困住了他。
齐浒站在马车旁，沉默伫立，进退两难。两难的煎熬再次裹挟了他，心底一片纷乱，迟迟无法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