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浒立在马车旁,眉眼沉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垂眸看向不远处那个小姑娘,女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株风中残草,看上去十分虚弱
他沉默思忖了片刻,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审慎的郑重:“这个小姑娘,你从哪儿带来的?”
刘柯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语气平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从一群尼姑手里接过来的。”
听闻此言,齐浒眉心拧得更紧,乱世求生步步皆是险境,半分差错便能葬送整支队伍。
他深知所有人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容不得半点未知的风险。
他缓了缓语气,字字沉稳,皆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我不能让整队人为未知的风险赌命。这样吧,我们匀出一部分存粮,辛苦你一趟送回尼姑庵,让庵里的师太们带着这孩子撑下去。”
“她们既然能安稳将她养大,必然有隐匿踪迹、护她周全的法子。这孩子身份特殊,跟着我们四处漂泊、颠沛流离,于我们所有人是隐患,于她自己,更是九死一生。”
刘柯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却藏着一丝顾虑,他回想接走女孩时的场景,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我临走前,尼姑们特意嘱咐过,说这姑娘留在她们哪里终究是死路一条。我想,她们的难处,应该不只是缺粮度日这么简单。”
这话让气氛瞬间沉了几分,乱世之中,能让出家人都走投无路的祸事,必然凶险万分。
齐浒深吸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决绝,他见过太多生死别离,早已看透乱世的残酷,比起虚无的恻隐,全队人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
他望着远方苍茫的暮色,语气带着难以撼动的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冰冷的清醒:“可她跟着我们,也未必是好归宿,甚至会死得更快。你该清楚净字辈的命格,生来带煞,不仅命格特殊极易被各方势力争抢觊觎,更天生容易招惹邪祟。净字辈先天带着缺陷与隐疾,体质异于常人,我们一路风餐露宿、刀光剑影,连自保都尚且艰难,根本护不住她。留她在队伍里,最后只会落得全员皆累、她也殒命的结局。”
一番话直白残酷,却句句是乱世求生的真话。
刘柯沉默良久,望着小女孩单薄无助的背影,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不忍,沉声应道:“我知道了,我送她回去。”
话音落下,他转身探进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孩抱了下来。
孩子很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让人心里发酸。
刘柯轻轻将孩子背在背上,稳稳固定好,回头看向众人,嗓音沉稳:“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抬手取下腰间悬挂的葫芦,抬手对准马车上堆叠的几袋粗粮。
沉甸甸的谷米便尽数被吸入葫芦之中,为尼姑们的众人备足了续命的口粮。
一切收拾妥当,刘柯转身迈步,正要踏着暮色离去。
就在他脚步刚踏出两步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齐浒的声音,沉稳有力,骤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刘柯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只见方才神色凝重的齐浒缓缓站直身子,褪去了方才独断考量的姿态,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疲惫却坚韧的同伴,语气坦荡而郑重,纠正了方才所有的定论:“我纠正一句话。这支队伍,从来都不是我齐浒一个人的。这孩子的去留,关乎所有人的安危,不该由我一人决断——全员投票,大家说了算。”
刘柯静静听完齐浒的话,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支队伍的底细。如今全队拢共两千多人,看似人数庞大,实则虚浮不堪。真正能上阵搏杀、扛得住奔波战乱的精壮人手,满打满算只有六百余人人。
剩下的全是老人、妇人和体弱的孩童,根本没有自保之力,队伍的底气本就微薄,经不起半点风波,他们的想法或许更实际一点。
齐浒不再独自决断,当即抬手召集了所有人。
他将两千民众聚拢在空旷的野地,没有隐瞒,直白地把小姑娘的特殊处境当众讲明。
他清晰告知众人,这孩子是净字辈命格,天生容易招惹邪祟阴物,命格特殊,极易引来各方势力的觊觎和追杀,会给整支队伍带来未知的凶险。
齐浒的想法很简单。乱世求生,人人惜命。
只要所有人知晓留下孩子的代价,知晓这份突如其来的危险,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放弃,没人会愿意为一个陌生的孩童,赌上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他顾及队里大半百姓都是目不识丁的普通流民,听不懂复杂的规矩,便简化了投票的方式。
没有繁琐的记名表决,只定下最简单的规则:不愿意让小姑娘留下的,直接原地坐下。
随后他给了众人一刻钟的时间,让大家彼此商议、权衡利弊。
野地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家家户户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利弊,有人顾虑凶险,有人心生不忍,嘈杂却又克制。
一刻钟转瞬即逝,投票正式开始。
可最终的结果,完全出乎了齐浒的预料。
偌大两千余人人的队伍,最终选择拒绝、原地坐下的人,只有四百七十七个。
剩下一千多名所有人,全都站在原地,默认同意留下这个身世凶险的小姑娘。
众人的心思,出奇的一致。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鱼龙混杂、人员驳杂,本就是乱世里最惹眼的流民集群。
队伍里老弱遍地、人数众多,不管走到哪里,都注定引人注目。一路走来,他们本就常年遭遇劫掠匪患,荒山野岭的邪祟阴物也从未避开过他们。
大家心里都透亮,队伍本就身处险境、风波不断,根本无所谓再多一分凶险。
多这一个小姑娘,不会让处境变得更差。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藏着同样的心思。
今天队伍为了自保,舍弃一个弱小无辜的孩子。
那明天,遇到更大的危机、更难的困境时,队伍就会舍弃老人、舍弃病患、舍弃所有没有战力的弱者。
放弃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们护下的不只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更是在守住队伍最后的底线,是在保全每一个弱小的自己。
齐浒望着眼前站立的绝大多数人影,看着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面孔,久久没有出声。
他沉默良久,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柯,语气平和,带着一丝释然。
“留下她吧。”
刘柯没有多言,没有多余的感慨,只是轻轻应下。
他转身走到马车边,将背上的小姑娘轻轻抱回安稳的马车车厢里,让她安稳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