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浒垂着眸,周身气息沉冷落寞。
茶园里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翻涌,自己人杀死茶女的模样历历在目,那些朝夕相伴的人终究沾了杀戮,破了纯粹。
而他心底构筑许久、干净无瑕的理想世界,仿佛也随着那场鲜血,裂开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他沉浸在迷茫与自我困顿之中,眉头紧锁,心绪纷乱,连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朗平和的声音骤然自身后响起,猝不及防打断了齐浒的沉思。
齐浒浑身微震,心头猛地一紧。
他立刻抬眸转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看清来人是秦凌与百里骁二人。
紧绷的情绪化作一丝下意识的戒备与不耐,他开口问道:“你们两个跟着我们干什么?”
秦凌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色从容自在,并无半分被质问的局促,缓缓回道:“这条路四通八达,又不是你家开的,凭什么说是我们跟着你们?”
齐浒一怔,他压下心头的纷乱,收敛了周身的冷意,略带歉意地开口:“抱歉,我方才太过入神,想事情想得糊涂,嘴快失言了,你们别放在心上。”
秦凌没有纠结方才的争执,再度轻声追问:“那你方才,到底在想什么心事?”
齐浒目光微微闪躲,心头迟疑不定。
他沉默片刻,反复斟酌。转念一想,这些所思所念并非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是自己心底的执念与挣扎,藏在心里反复内耗,反倒愈发困顿。
犹豫过后,齐浒终于松了心底的桎梏,缓缓抬眼,将满心的困顿和盘托出。
他低声诉说着自己毕生的执念——他一心想要打造一个无纷争、无杀戮、纯粹安然的理想世界。
也道出了自己此刻的痛苦与迷茫,茶园之中,一直跟着他的人终究动了杀心与欲心,杀了茶园茶女,让他坚守的信念濒临崩塌,也让他彻底陷入自我怀疑。
他语速平缓,字句之间皆是疲惫与茫然,仿佛被困在自己构筑的牢笼里,进退两难。
秦凌静静听着,全程神色平静,没有插话,也没有讶异,待齐浒尽数说完,才微微颔首,语气笃定而清晰,直言道:“齐浒,你的想法,从根本上就有问题。”
齐浒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你心怀大义,想要缔造一个完美无瑕的理想世界,这份本心无可指摘。可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独自挣扎、自我较劲。你心底藏着整片山河太平的愿景,可天下众生、身边之人,无人知晓你的初心、你的格局、你的所求所想。”
他顿了顿,点破齐浒最大的误区:“所有人都懵懂度日,按着世俗的规则活着,没有人知道你想要奔赴什么样的未来,更没有人明白你想要守护什么样的世道。不知你的道,又何来配合、何来同行?”
“啊?”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的执念。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坚守本心、默默前行,终有一日能达成所愿,却从未想过,自己所有的坚守,都只是孤身一人的闭门造车。
“你如今的模样,就像一个站在岸边、拼命想要即救落水聋瞎之人的人。你声嘶力竭、拼尽全力呼喊救赎,满心都是善意与慈悲,可对方双耳不闻,根本听不懂你的苦心,也看不见你的救赎。你的心是滚烫的、是正义的,可你的出发点,从一开始就偏了。”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轰然砸进齐浒混沌迷茫的心底。
连日来的困顿、痛苦、自我怀疑,所有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在这一刻被彻底拨开。
他幡然醒悟,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在跟自己较劲。
他独自背负着宏大的理想,独自承受着现实的残酷,独自看着愿景被现实打碎,终日消沉内耗。
可他始终把所有想法死死憋在心底,很少对外言说,无人知晓他的宏图,无人懂得他的坚守,自然无人与他并肩同行。
一个人的执念,终究撑不起一个世界的新生。
若是永远闭门造车、独自困顿,再好的理想,也终究是镜花水月,永远无法落地成真。
郁结多日的阴霾尽数散去,压在肩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那份濒临崩塌的信念,一点点重新站稳、复苏。消沉黯淡的眼底,再度亮起光亮,褪去了迷茫,多了几分通透与坚定。
齐浒长长舒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眉眼舒展,满心皆是豁然开朗。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秦凌,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谢谢你,秦凌!是你点醒了我。”
秦凌随意摆了摆手回道:“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况且,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和百里骁,想加入你的队伍。”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骤然安静几分。
齐浒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眉眼沉了下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的秦凌,又落在一旁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的百里骁身上,目光锐利,带着十足的审视与探究。
“为什么?”
秦凌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散漫:“什么为什么?”
“投奔我的人,清一色都是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是被逼着来寻一条生路的。可我看你的状态,衣食无忧、底气十足,根本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你没必要凑这个苦日子。”
秦凌短暂沉默了一瞬,随即坦然开口:“我被你的理想打动了。”
这话太过空泛,齐浒自然不会轻易相信。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严肃:“我没心思听玩笑话。”
见他态度坚决,秦凌也不再说场面话,直白道出实情:“行,我说实话。我入队,主要是为了找人。再者说,你立志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份理想,未必就只能靠走投无路的穷人来实现。”
百里骁始终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安静等候着齐浒的答复,态度坦荡,无半分躲闪心虚。
出乎两人意料,齐浒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犹豫迟疑,只是深深看了秦凌一眼,当即点头应允,直接同意了两人的加入。
秦凌反倒有些意外,开口问道:“你就这么轻易信我们?不怕我们别有目的,坏了你的事?”
齐浒眼神坚定,语气铿锵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我信你。”
秦凌看着他澄澈又果敢的眼神,心头微动,当即不再拖沓,沉声正色道:“既然如此,我手下二百七十三人,从今往后,尽数归你调遣,听你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