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中军大帐之内，气氛焦灼紧绷。
嘉江府知府陈玉文心神不宁，背着手在帐中不停来回踱步，脚步杂乱，满是慌乱无措。
一旁端坐的嘉江府平道司最高武官林渠被他晃得心烦，眉头紧锁，不耐出声：“别来回走了，晃得我脑袋发疼！”
陈玉文猛地停步，脸上布满急色，声音带着发颤的惶恐：“你还坐得住！城内藏着宗室世子，我们擅自调动三万兵马围困府城，这是以下犯上、大不敬的死罪！一旦查实，你我全家都要掉脑袋！”
林渠面色沉凝，语气带着侥幸与迟疑：“先别急着自乱阵脚。王泉传来的消息真假未定，未必城内就真有宗室大人物。”
二人争执未定，一名府同知快步掀帘入帐，躬身急报：“二位大人，城头哨兵来报，嘉江府城墙之上，出现了禁灵军的制式甲胄与旗帜！”
“禁灵军！”
三字落下，陈玉文和林渠浑身一震，瞬间脸色煞白。
禁灵军是皇室宗室专属亲军，只听命于宗室子弟。
有禁灵军驻守城内，就意味着城中必然有宗室核心之人，绝非虚言。
陈玉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双腿微微发软，连连摇头哀叹：“完了……彻底完了。我们这次闯了灭顶大祸。”
林渠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厉声低喝制止：“闭嘴！慌什么！云国历代宗室子弟，大半都是养在深宫、混吃等死的闲散之人，未必是棘手角色。先派人入城探查，摸清城内到底是哪位宗室、兵力如何，再做打算。”
“不行！万万不行！”陈玉文连连摆手，吓得不敢冒险，“一旦主动接触，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绝不能轻举妄动！”
帐内二人争执不下，僵局未破，一道急促的身影猛地撞开帐帘冲了进来。
是陈玉文的弟弟，陈玉怀。
他跑得披头散发、气息大乱，满脸惊恐，话都说不连贯：“大……大哥！不好了！城内、城内有人出来了！”
闻言，帐内两人同时心头一惊，瞬间起身。
林渠神色一凛，沉声急问：“有多少人马？！”
陈玉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
林渠神色骤变，厉声传令：“一万人？！全军即刻列阵，准备迎敌！”
陈玉怀慌忙连连摇头，脸色惨白如纸。
林渠眉头紧锁，再次猜测：“一千人？区区千人也敢主动突围？倒是狂妄，给我打！”
陈玉怀依旧疯狂摇头，惊恐之色愈发浓重。
“一百人？”林渠面色疑惑，不解道，“区区百人出城，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片刻后，陈玉怀终于喘匀了气息，带着极致的惊惧，艰难吐出两个字：“一个！就一个人！”
林渠悬起的心瞬间落地，长松一口气，瞬间怒意翻涌，怒骂出声：“一个人你慌什么？！大惊小怪！无非是单人出城，想来谈判求和罢了！”
“不是啊大人！”陈玉怀瞳孔骤缩，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嘶吼道，“那一个人……已经杀了我们很多人了！”
林渠与陈玉文闻言脸色骤变，再也坐不住，快步掀帘冲出大帐，欲亲眼查看城外战况。
可放眼望去，外围军阵整齐肃然，哨兵各司其职，防线完好无损。
预想中的厮杀、惨叫、溃兵一概全无。
整片军营安安静静，连兵刃碰撞的声音都未曾响起半分。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彻骨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对劲。
一人杀出阵外，连斩多人，不可能如此寂静。
陈玉文脑子轰然一响，瞳孔骤缩，失声低吼：“不好！中计了！”
二人不敢耽搁，火速折返中军大帐。
陈玉文第一时间扑向自己存放密件的木匣，匣盖敞开，内里空空如也。
所有他与嘉江府一众官员、富商、朝廷暗线往来的私密书信，尽数消失不见。
一瞬间，冷汗彻底浸透全身衣袍。
而他亲弟弟陈玉怀此时也已经不见了。
他彻底明白——自己的亲弟弟，背叛了他。
城外那所谓“一人屠兵”的谎话，只是为了引他和林渠出帐、偷取密信的调虎离山之计。
……
与此同时，嘉江府城内。
大敌当前，三万官军围城压境，所有人暂时放下此前的隔阂、矛盾与阵营成见。
白桐、王宁博的捕刀人、齐浒一行人、秦凌麾下禁灵军，默认达成临时共识：一致对外，先破围城死局。
可就在全城备战之际，一众苦行僧已然收拾好简单行囊，准备动身离城。
他们依旧神色平静，无视城外漫天兵甲、重重包围，似视数万大军于无物。
齐浒见状急忙上前阻拦，语气急切：“大师！城外数万官军围死城池，现在出去太过凶险，万万不可！”
了空合十行礼，语气平和笃定：“阿弥陀佛。施主若信得过我等，大可随僧众一同离去。我等行路，可保你们无人受攻、无人阻拦。”
这番话掷地有声，是绝境之中难得的生路。
然而在场所有人，无一人动容，无一人愿意随行。
禁灵军军纪森严，唯秦凌军令是从。大敌当前，世子下令备战，他们绝不弃城而逃。
其余众人、包括孙梓、张明健一众，心中也自有权衡。
他们并非不信佛法，只是不信这群突然出现、行事诡异、善恶逻辑异于常人的苦行僧。
比起虚无缥缈、莫测高深的僧人保路，他们更愿意相信那个数次以身破局、数次从绝境里把他们硬生生捞出来的刘柯。
众人立场坚定，无人动摇。
僧众见无人愿同行，也不强求，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准备独自踏出这座被重兵围困的死城。
眼见一众僧人就要动身出城，齐浒还是跨步上前，硬生生拦住了了空的去路。
眼下三万大军围城，城内众人刚刚放下隔阂、勉强拧成一股劲，正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
这种关头，绝不能让一众神秘僧人贸然离去，一旦人心再散，整座城瞬间就会崩盘。
齐浒脑中飞速转念，立刻开口挽留：“大师！我尚有要事请教，还请您暂且留下片刻。”
他本以为以了空的通透执拗，多半会婉言拒绝，甚至直接转身离去。
可出乎意料，了空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下。
简简单单，干脆利落。
这一口答应，反倒让齐浒心底越发没底。
他彻底摸不透这位苦行僧的深浅，更看不懂这群人行事的章法。
慈悲不像慈悲，交易不像交易，行善带着偏执，淡然藏着诡异，所作所为永远跳出常人的情理。
自踏入嘉江府的那一刻起，这座城留给齐浒的感受，从头到尾就只剩一个字——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