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密室之中瞬间鸦雀无声。片刻沉寂过后,不少人恍然醒悟,低声发出惊叹。
“皇太后钮祜禄氏!”
“正是。”祝老微微颔首。
“弘琮乃是孝贤皇后富察氏所出,堂堂正统嫡皇子,今年方才六岁,尚是孩童心性,易于操控,不会自作主张,可谓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一枚棋子。
可单单一个幼童,分量终究不足。
倘若能请出皇太后钮祜禄氏临朝垂帘听政,那局面便全然不同。”
“太后乃是圣上的生母,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辈分尊崇,位居后宫之尊。
由太后出面垂帘,辅佐嫡皇子弘琮登基,主持军国大政,便是母临子统,合乎礼教伦常。
到那时,便不再是我等私自拥立新君,而是奉皇太后懿旨,扶保嫡嗣登极!
有太后这块大义招牌,对内可以压服内廷,节制宫中所有内侍与宫卫。
对外可以号令朝野,内阁、军机、地方督抚,谁敢公然驳斥皇太后懿旨?
即便是弘历一手训练出来的新军,也不便公然对抗太后母仪天下的名分。”
董泽宇听罢,双目骤然发亮,重重一拍案几。
“妙!此计实在高明!”
“若是拥立嫡子弘琮,再请钮祜禄太后垂帘听政,朝廷大权便可落入太后之手。
太后出身钮祜禄大族,与我满洲各大世家休戚与共。
这些年,太后屡次劝谏圣上善待宗室、保全旗人,多次为勋贵发声。
一旦大局既定,太后垂帘,朝堂权柄自然会向我满洲世族倾斜。”
一旁一名前八旗参将心中生出顾虑,开口发问:
“可太后当真愿意卷入这滔天风波?
这些年皇上乾纲独断,太后久居寿康宫,极少干预外朝政务。
倘若我们费尽心力把弘琮推上皇位,太后却不肯垂帘,反倒遵从皇上的旨意,那我们岂不是全盘皆输?”
祝老对此早有盘算,淡淡一笑。
“诸位,人心向来随时局而变。太平盛世、圣上康健之时,太后自然安守寿康宫,不预朝政。
一旦宫中传出弘历龙驭宾天的消息,形势便会彻底改变。
弘琮是孝贤皇后留下的嫡子,乃是国本所在。
于公于私,太后都不会坐视江山落入庶出的永璜,或是心志难测的弘毅手中,更不会容许苏琦、蒋廷锡、顾廷仪这批汉臣新贵把持社稷。
钮祜禄全族的荣辱,全系于太后一身。
新政若继续推行,钮祜禄氏眼下虽尚有尊荣,长此以往,特权终究会被慢慢消解。
若是祖制得以复兴,钮祜禄一族便能重获无上荣光。
家族利害,便是最大的筹码。”
厅堂之内,众人越听越是心神激荡,仿佛已经亲眼看见幼帝端坐龙椅,珠帘之后皇太后垂帘听政,满洲勋贵重返朝堂执掌权柄,往昔祖制一一得以恢复。
一位亲历过叶赫那拉氏叛乱的白发族老,眉头紧紧锁起。
“诸位想得太过美满。此间有两处生死关口,万万不能视而不见。
第一重关隘,便是皇太后本人的心意。我们不过是揣测太后的利害取舍,谁也未曾入宫当面探问太后本心。
倘若太后以‘不敢违背大行皇帝遗诏’为由,断然拒绝垂帘,甚至把前去游说之人拿下送交特勤局,那我们所有谋划顷刻化为泡影,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第二重关隘,是紫禁城的防卫。如今大内遍布特勤局卫士,国安局的暗探潜伏各处。想要接触太后,难于登天。
稍有疏漏,便会打草惊蛇,我等所有人,都要重蹈三年前三十万族人流放南疆的覆辙。
更何况,养心殿内的实情至今扑朔迷离。
弘历究竟是奄奄一息,还是安然无恙,刻意布下罗网引我们自投罗网?
一日没有确凿实据,所有谋划都如同沙滩筑楼,潮水一来,尽数崩塌。”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浇熄了满室的狂热。
众人脸上的亢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纠结。
一名年轻的闲散贝勒攥紧拳头,不甘地出声。
“难道只因风险重重,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满洲世族一步步被蚕食消解?”
董泽宇沉吟许久,抬手压下厅内的争执。
“祝老此计,已是眼下最优之策。事要做,但绝不可鲁莽。
接下来,我们重新排布部署,分两路同步行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第一路,重金收买寿康宫底层内侍、宫女,摸清寿康宫的日常动向,试探太后对当下朝局是否心存不满。只做探察,绝不贸然摊牌。
第二路,继续收买养心殿太医与近侍,不惜一切代价探查弘历真实的身体状况,拿到他究竟是油尽灯枯,还是故作伤病的确凿证据。没有实据,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倘若一切顺利,探明弘历确已驾崩,太后亦有垂帘之意,我们便即刻举事,奉太后懿旨拥立嫡嗣。
若是查实弘历依旧康健,这一切本就是引蛇出洞的圈套,众人各归府邸,只做寻常亲友往来。
宁可错失良机,也绝不落入天罗地网。”
密室之中,众人纷纷颔首,各自领受分派的差事。
养心殿内。
弘历左臂的刀伤已然结痂,他一身玄色华服,安坐御案之前。
国安局局长陈霄垂手侍立一旁,将搜集来的密报呈递上去。
弘历的指尖,缓缓落在密报上“皇太后垂帘听政、拥立嫡皇子弘琮”一行字句之上。
“倒是一番周密算计。”弘历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借垂帘听政作为大义幌子,妄图将帝国权柄重新夺回满洲勋贵手中。
环环相扣,倒是颇费心机。”
陈霄躬身请示。
“皇上,是否即刻动手,将董泽宇一干人等尽数抓捕归案?”
弘历轻轻摇头。
“不急。他们既然要布这一局,那朕便成全他们。
国安局密探继续潜伏,不得暴露窃听之事。
任由他们收买内侍、串联武官、往来密谋。
但务必严加防范,不许任何人暗中接触弘琮,绝不能让这孩童沦为野心家手中的棋子。”
说到皇太后钮祜禄氏,弘历稍稍停顿,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复杂,沉吟片刻才继续吩咐。
“对外继续散播朕伤势尚未痊愈,仍需静养,不便见人的消息。
只准许内阁首辅与太医入内奏事,除此之外,其余内外臣工、宗室亲贵,一概谢绝入宫觐见。
陈霄郑重跪地领旨:“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