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目光望向殿旁悬挂的巨幅舆图，话锋骤然一转，
“安南那边处理干净没有？”
陈霄连忙直起身子，神色紧绷，拱手回禀。
“回皇上。顺着此次刺杀案一路深挖，已经查实，行刺的刺客乃是安南旧朝遗民，背后还有当年满洲叛乱之后，流放红河、澜沧的叛党移民暗中出钱出力，南北里外互相勾连，已然形成跨地域的叛党组织。
时至今日，已经抓获涉案人千余人，卷宗、人犯、物证全部收押待审。”
弘历指尖重重叩击御案。
“这千余名案犯之中，证据确凿者，全部就地正法，免得祸根留于世间，日后死灰复燃。
对要放出狠话，宁可枉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
陈霄闻言微微一怔。
弘历看出他神色上的迟疑。
“这句话是说给山林叛匪、心存异志的亡命徒听的震慑之语，用来摧垮他们的抵抗意志。
地方主官可以拿这句话立威，实际断案，依旧要遵从律法。
不可借这句威慑口号肆意株连，更不许官吏为求功绩，随意拿安分土民、被裹挟的胁从之辈顶罪。”
陈霄心中豁然，连忙躬身领命。
弘历伸手指向舆图上山林密布的红河、澜沧地界。
“传朕口谕，令红河、澜沧两位巡抚，调动省内警察局、特警部队，配合当地驻军，全面肃清盘踞深山幽谷之中的前朝遗民残余。
这次，要把那些藏匿山林，私铸兵器、囤积粮草、串联旧部的亡命之徒，尽数犁庭扫穴。
扶南、南掌、湄南、安东等新附之地，一体照此办理。
各地国安分局牵头，会同地方官府、驻防军队，清查偏远村寨、深山洞窟，搜捕前朝王室余脉、流亡土司、暗通流放满洲叛党的亡命之徒。
但凡结党聚众、私藏军械、互通密信图谋叛乱者，一律从严处置。”
弘历目光凛冽，语气沉重。
“朕不想今日诛除一批首恶，过上数年，又有一伙逆贼从深山老林钻出来，勾连各方势力，再行刺杀作乱。
若有下次，作乱叛匪固然必遭严惩。
若是当地巡抚、知府因渎职、包庇、懈怠，致使叛匪坐大，他们也难逃罪责，一体论罪。
守土安民，不是只管城池街市，边地山林同样是我中华帝国的疆土。”
陈霄肃然拱手。
“臣遵旨！”
弘历摆了摆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那叠宗室密谋的密报。
“去吧，新附之地的谕令火速下发，不得迁延。
要不了几日，京城这边也该收网了，不可让这些跳梁小丑，干扰北疆战局。”
陈霄闻言心中一凛，北疆近日局势紧绷他是心知肚明的。
俄国集结五万兵力，陈兵剑河西岸，与帝国北疆驻防部队隔河对峙，两边哨探摩擦不断，大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京城这边暗流涌动，若是董泽宇、舒麟羽等人趁北疆战火燃起之时举事，内叛外寇遥相呼应，帝国便会陷入两线受敌的凶险境地。
一旦京师动荡，消息传至北疆，军心必然动摇。
前线将士在疆场浴血，后方宗室勋贵妄图祸乱中枢。
想到这里，陈霄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低声进言。
“皇上，北疆剑河前线已是箭在弦上。
若是京城祸乱与北疆战事撞在一起，内外交困，大局凶险万分。
如今叛党仅仅是密室谋划，尚未公然发难，若提前收网，定能将危机降至最低。”
弘历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再等三日，朕想知道皇太后那边态度。”
陈霄闻言，心中猛然一惊。
自皇上遇刺负伤之后，对外宣扬龙体受损、闭门静养，隔绝内外觐见，所有人都以为皇上只是在养伤，至多是防备勋贵作乱。
他万万没有料到，皇上连寿康宫的皇太后，也一并算进了全盘布局之中。
一边放任董泽宇、舒麟羽一众失意满洲勋贵暗中串联、收买内侍，一边又命密探死死盯着寿康宫，要借着叛党前去试探游说的契机，看清皇太后钮祜禄氏心底真正的取舍。
若是太后立场摇摆，心生垂帘辅政的念头，那京城之内，就不只是除掉一众宗室叛党那么简单。
若是太后心志坚定，不为勋贵的说辞所动，那又是另一番处置。
陈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
皇上这是打算借着这一次风波，把京城所有潜藏的不稳定因素，不分宗室、勋贵、后宫，尽数探查明白，一举拔除。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陈霄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倘若寿康宫那边……太后若是动了心思，那该如何处置？”
“朕不希望走到那一步。太后毕竟是朕的生母，这些年安居寿康宫，多数时候不干预外朝。
三日内，叛党收买的那几名内侍，必然会寻机试探。
朕要一字不差，拿到寿康宫内全部应答回话。
她若是能明辨利害，拒斥勋贵的蛊惑，那一切照旧，依旧安享太后尊荣。
倘若她借着外头的风声，动心于垂帘听政，想要拿弘琮这枚棋子，站到董泽宇那一边，那便是置中华帝国的江山社稷于不顾。
到那时，即便是朕的生母，也不能置身事外。”
陈霄后背微微沁出一层薄汗，躬身应道。
“臣明白了。寿康宫内的暗探已经全部就位，每一场谈话、每一句回话都会原样记录，必定把完整的消息送到养心殿。”
弘历转过身，重新看向陈霄。
“特勤局、国安局继续暗中布控，守住各处宫门、皇城要道，重点看护六皇子弘琮，绝不能让叛党有半分机会接触到孩童。
董泽宇、舒麟羽等人的府邸，继续严密监视，他们调动人手、联络武官、传递书信，全部要记录在册，但不要惊动他们。”
“北疆那边更不能出岔子。”
弘历继续吩咐。
“即刻再送一封加急密电送往剑河前线，告知阿喇布坦，京城一切尽在朕的掌控之中，叫他只管安心布防，严阵以待俄军，不必被京师流言扰乱心神。”
陈霄一一记下，拱手领命。
“去吧。”弘历摆了摆手。
“记住，三日，只等三日。三日之后，无论寿康宫传来何种答复，京城这盘棋，都要落子收官，绝不可再拖延，耽误北疆大局。”
陈霄深深一揖，轻步退了出去。
厚重的朱红殿门缓缓闭合。
偌大养心殿只剩弘历一人，弘历负手立在舆图前，低声自语。
“家国骨肉，与天下社稷，孰轻孰重。
这三日，便是最后的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