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前。之后所有探测器信号中断。不是被摧毁，是……不存在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探测器的量子纠缠信标显示：设备仍在运行。但设备发出的所有信息，在到达英仙座臂边界后，被'无效化'了。不是被拦截，不是被干扰。信息本身变得没有意义。】
韩叶沉默了两秒。
“虚空。”
【推测序列五的能力本质：不是破坏，不是扭曲，是'否定存在'。】
雷诺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深红是暴力。审判是压制。棱镜是幻术。
虚空——否定存在本身。
“通俗点。”韩叶说。
莫斯沉默了半秒——对一个AI来说，这半秒意味着它在组织一种人类能理解的表述。
【想象你面前有一杯水。深红会把水蒸发。审判会把杯子捏碎。棱镜会让你以为杯子是空的。而虚空……会让'水'这个概念消失。不是水没了，是宇宙中从未存在过'水'这种东西。】
舰桥安静了三秒。
雷诺的声音有些干涩：“怎么打？”
韩叶站起身，走向战甲维修舱。
“不知道。到了再说。”
——
跃迁通道在四十七小时倒计时的节点上撕开出口。
破壁者号跃出的瞬间，舰桥所有人同时感到一种诡异的眩晕。
不是物理上的眩晕。
是认知上的。
韩叶看向舷窗外。
什么都没有。
不是黑暗。黑暗至少还有“暗”的概念。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没有星云。没有尘埃。没有光。没有暗。
视觉传来的信息是——空白。
大脑拒绝处理这种信号。韩叶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莫斯，船体状态？”
【正常。引擎正常。能源正常。但……大人，我无法确认破壁者号当前是否'存在'。】
“展开说。”
【我的所有传感器都在运行。但传感器反馈的数据是——没有被观测对象。不是什么都没扫到。是'扫描'这个行为本身没有产生结果。像在真空中挥拳，拳头存在，但'挥'这个动作的意义消失了。】
雷诺的脸色煞白。
“大人，这地方不对。我们进来四十秒了，但我回忆不起来前四十秒发生了什么。”
韩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小指。
没了。
不是被切断。伤口处没有血，没有疤痕。小指的位置光滑平整，仿佛天生就只有四根手指。
韩叶瞳孔骤缩。
“它已经开始了。”
他立刻冲向战甲维修舱。受损的战甲还没完全修复，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韩叶套上战甲，检查武器——高频震荡刀还在，备用的几枚微型反物质弹头还在。
他打开气闸。
虚空迎面扑来。
韩叶踏出战舰的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文字，被写在一张白纸上。
而有人正在用橡皮擦。
“序列五。”韩叶开口说道，声音通过战甲外放。
没有回应。
连回声都没有。声波扩散出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无底洞——没有水花，没有回响。
韩叶低头。
左脚。
战甲左脚以下的部分不见了。不是损坏，是消失了。脚踝处的截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看到内部线路和骨骼的横截面——但没有血流出。因为“流血”这个生理反应也被一并否定了。
“莫斯。以当前速度计算，我全身被'抹除'需要多久？”
【按照小指消失到左脚消失的速度推算……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打棱镜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打审判用了两个小时。
十七分钟之后，他就不存在了。
不是死亡。是从未出生过。
“雷诺。”韩叶开启通讯。
“在！”
“如果我消失了，你会忘记我。所有人都会忘记我。但莫斯不会。它是AI，不依赖生物记忆。”
雷诺的呼吸粗重起来。“大人——”
“闭嘴听我说。如果我消失了，莫斯会保留所有作战数据。你带着数据回到先驱者主星。找到创世引擎。把剩下的核心装进去。”
沉默。
“明白。”雷诺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韩叶关闭通讯。
他悬浮在白茫茫的虚空中，像一粒灰尘飘在无限的白色里。
十七分钟。
“那就别浪费了。”
韩叶调动三颗核心的能量——深红的狂暴、审判的厚重、棱镜的穿透。
三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剧痛从每一根神经末梢炸开。
但他的感知范围以爆炸式的速度扩张。
一公里、十公里、一百公里——
一千公里的范围内，他“看”到了虚空的形态。
不。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就是虚空的形态。
它不是一个存在。它是一种“状态”。整个英仙座臂被它覆盖的区域，都处于“不存在”的状态。
没有本体。
没有核心。
没有弱点。
你怎么打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韩叶的右手开始变得透明。
十五分钟。
韩叶悬浮在白色虚空中。右手已经透明到能看穿手掌看到背后的空白。
三颗核心的能量在体内翻涌，但没有施加的方向。
深红的暴力需要作用目标。审判的压制需要承受对象。棱镜的穿透需要介质。
而虚空——
没有目标。没有对象。没有介质。
它甚至不是敌人。它只是一种“状态”。
韩叶此刻的处境，就像一个人站在一间正在被删除的房间里，举着刀，找不到门、找不到墙、找不到任何可以砍的东西。
十四分钟。
“莫斯。”韩叶的声音很平静。
【在。】
“我的记忆数据库——有没有出现异常？”
莫斯沉默了一秒。
【有。您的长期记忆中，关于'母亲'的记忆片段已经被抹除了37%。】
韩叶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不光抹除物质。
它在抹除记忆。
“还有呢？”
【您入伍前的训练记录被抹除了21%。关于先驱者主星的战斗记忆被抹除了8%——这部分抹除速度最慢，推测是因为这些记忆与三颗核心产生了纠缠，有一定抗性。】
韩叶嘴角抽了一下。
它在慢慢擦掉他。不光擦掉他的身体，还在擦掉他在这个宇宙中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十二分钟后，银河系中将再也没有“韩叶”这个人。连一个记得他的名字的人都不会有。
“所以这就是你的手段。”韩叶自言自语，“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根本不需要打。只要等。”
白色的虚空没有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