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确实不需要回应。一块橡皮擦不会跟纸上的铅笔字聊天。
韩叶闭上眼。
十一分钟。
他的思维速度在三核能量的加持下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但再快的思维也无法攻击一个不存在的目标。
除非——
韩叶突然睁开眼。
“莫斯,棱镜被摧毁前说了一句话——它说法典在引导终极清理。终极清理的本质是什么?”
【根据已有信息推测:终极清理是将银河系的时间线从源头抹除。等同于让银河系从未诞生过。】
“从未诞生过。”韩叶重复了一遍。
从未诞生过。
不存在。
和虚空的能力——一模一样。
“虚空不是独立的序列。”韩叶的眼睛亮了,“它是终极清理的预演。法典把终极清理的'概念'提前释放到了英仙座臂。所以这片区域才会——”
他没说完。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既然虚空是终极清理的概念投射,那它一定有一个“锚点”。不然这个概念无法固定在物理空间中。
概念需要载体。
哪怕是“不存在”这种概念,也需要一个“存在”来承载它。
就像你要在白纸上写“空白”两个字,你需要墨水。
“莫斯,调动所有核心能量,反向扫描!不要扫描有什么东西。扫描什么东西'不应该在这里却在这里'!”
【反向扫描启动——】
三颗核心同时爆发出能量脉冲。深红、审判、棱镜的力量化作三种不同频率的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八分钟。韩叶的左臂已经开始透明化。
能量波扩散到三千公里时,莫斯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异常。正前方两千七百公里处,存在一个……悖论点。该区域的物理常数为零——但'物理常数为零'这个状态需要消耗能量来维持。能量泄漏量极微,但被三核共振捕捉到了。】
韩叶没有犹豫。
推进器全开。
他冲向那个点。
身体还在被抹除。右臂已经透明,左腿消失到了膝盖以上。他用仅剩的有实体的右腿和推进器驱动前进。
速度拉到极限。
一千公里。五百公里。一百公里——
他“看”到了。
在那个点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不是黑色。是比黑更黑的东西。在白色虚空中,那个黑点就像一根倒刺扎在一块白布上。
虚空的锚。
“找到你了。”
韩叶右手已经透明到几乎不可见,但他仍然握紧了拳头。
三颗核心的能量全部汇聚在右拳上。深红的暴力撕裂空间,审判的厚重凝成实质,棱镜的穿透力对准了那个黑点。
虚空终于有了反应。
白色的空间剧烈震荡。韩叶周围的“不存在”状态突然加速——他的胸甲开始透明化,肋骨若隐若现。
七分钟。
“你终于急了。”韩叶咧嘴。
他不管身体的抹除。把所有速度、所有能量、所有意志凝聚在这一拳上。
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虚空的锚点猛然膨胀。从针尖变成了一个直径十米的黑色球体。无声,无光,无热。
它在防御。
韩叶收拳。
然后轰出去。
三核共振的拳头击中黑色球体的瞬间——
时间停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时间停止。韩叶的意识还在运转,但他的身体、他的拳头、他周围的空间全部凝固。
一个声音出现了。
不是棱镜那种空灵的声音。不是法典那种冰冷宏大的声音。
这个声音……什么都不是。像白噪音。像风。像你凌晨三点独自一人时耳朵里的嗡鸣。
“你在证明自己的存在。”
声音没有方向。
“但存在是需要理由的。你有什么理由存在?”
韩叶的脑海中突然涌入大量画面——
他的记忆。
那些被抹除了37%的关于母亲的记忆。残破的画面拼凑在一起,像被撕碎又重新粘贴的照片。
入伍前的训练。同期的战友。忘记了名字的教官。
先驱者主星上的战斗。废墟。断壁。尸体。
这些画面在他面前飞速闪过,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走廊尽头的灯逐盏关闭。
“你看。你的存在正在消失。你记不住任何人。任何人也记不住你。你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意义的东西。和我一样。”
韩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不是温度的寒冷——是存在感的丧失。他开始怀疑自己是谁。他开始觉得“韩叶”这两个字很陌生。
六分钟。
“回答我。你有什么理由存在?”
韩叶的意识在崩溃边缘。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不是记忆。因为记忆正在被抹除。
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理由?”
韩叶的瞳孔重新聚焦。
“我不需要理由。”
他的右拳再次发力。
“我存在——”
三核能量暴涨。
“因为我他妈不想消失!”
拳头碎裂了黑色球体。
黑色球体碎裂的瞬间,白色虚空像一张被捅破的纸,从裂缝处向外翻卷、撕裂、坍缩。
真实的宇宙重新涌入。
星光。尘埃。辐射。引力。
英仙座臂的星空回来了。
韩叶漂浮在碎裂的空间褶皱中。全身大面积透明化正在缓慢逆转——从胸腔开始,血肉重新变得不透明,骨骼重新获得质感。
但速度很慢。
左脚依旧不存在。小指仍然消失。
有些被擦掉的东西,回不来了。
韩叶摊开手。
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纯黑色核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不反光。不发热。不振动。
像一滴凝固的墨。
【核心已收容。当前持有核心级能量单位:4。】
【缺口:1个。】
韩叶握住核心。四颗了。还差最后一颗。
推进器无力地闪了两下。燃料几乎耗尽。韩叶在星空中慢慢向破壁者号飘去。
通讯频道里,雷诺的声音带着颤抖。
“大人……您还在?”
“还在。”
“我刚才……有一小段时间想不起您的名字。”雷诺的声音很低,“大概两分钟。我站在舰桥上,看着空荡荡的舰长席,心里知道应该有个人坐在那里,但我完全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韩叶没说话。
“直到莫斯在广播里念了您的名字,我才——”
“没事了。”韩叶打断他。
破壁者号放下牵引光束,把韩叶拉进机库。
他落地的时候,右腿撑不住,单膝跪在了甲板上。
雷诺冲过来扶他。看到韩叶的左脚踝以下那个光滑的截面,手抖了一下。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