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罗门群岛的夜,从来不是寂静的。
即便是在远离前线的地下堡垒深处,范德格里夫特上将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沉闷的、如同远方闷雷一般的轰响。
那是华联军队的重炮在轰击山脊线上的美军阵地,每一声都像是巨人的拳头捶打着大地,震得堡垒顶部的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
地下堡垒的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柴油发电机的刺鼻烟气。
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芒,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
范德格里夫特坐在指挥室里,面前摊开的地图已经被红蓝铅笔反复涂抹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印刷线条。
他的军装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三天没有刮过的胡茬在腮边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参谋军官退出指挥室后,厚重的铁门重新关闭,将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隔绝在外。
指挥室里只剩下范德格里夫特和他的参谋长——斯蒂夫·乔治少将。
斯蒂夫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墙角的保温桶里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放在范德格里夫特面前,然后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了长桌对面。
咖啡液面上漂浮着细碎的油膜,那是反复加热又冷却后的痕迹,苦涩得像是这座岛屿上每一名美军士兵此刻的心情。
“将军,您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斯蒂夫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知道范德格里夫特的脾气——在战事吃紧的时候,任何关于休息的建议都会被粗暴地驳回。
但作为一名参谋长,他有责任提醒自己的指挥官,疲惫会侵蚀判断力,而判断力是此刻舒瓦瑟尔岛上美军最稀缺的东西。
范德格里夫特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己方部队的蓝色箭头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环绕在岛屿中央的山区周围。
而红色的进攻箭头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涨潮时不断收紧的海水。
“乔治,”范德格里夫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还记得当年的瓜达尔卡纳尔吗?”
斯蒂夫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微微一顿。
他当然记得。那是1942年的瓜岛,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刚从西点军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少校,而范德格里夫特已经是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的师长。
那场持续了六个月的血腥鏖战,是太平洋战场上美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两栖攻势,也是他们第一次领教日军在山地丛林中的顽强抵抗。
“日本人当时退入山区,”范德格里夫特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图和混凝土墙壁,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时空。
“他们把每一座山丘都变成了要塞,每一条山脊线都挖满了战壕和洞穴,白天他们躲在洞里,夜晚就出来发动袭击。”
“我们的士兵不得不用火焰喷射器一个洞一个洞地清除,用手榴弹一个一个地炸。”
他停顿了一下,双手撑着桌沿站了起来,走到墙壁上悬挂的另一幅大型作战地图前。
这幅地图上详细标注了舒瓦瑟尔岛中部的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和海拔高度。
范德格里夫特用指尖沿着山脊线缓缓划过,仿佛在触摸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座岛的地形,和瓜达尔卡纳尔惊人的相似,中部山脉海拔超过八百米,山势陡峭,雨林密布,到处都是天然的溶洞和裂隙。”
“当年日本人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在这些山里修筑工事,而我们——”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我们什么准备都没有。”
斯蒂夫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范德格里夫特点了点头,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知道,唐纳德少将率领的部队在仓促撤退中几乎丢弃了所有重型装备。
火炮、装甲车、通讯设备、工程器械,甚至大量的弹药和口粮,全部落入了华联军队手中。
退入山区的士兵们手里只有步枪、轻机枪和有限的子弹,他们没有挖掘工事的工具,没有构筑防御的建材,甚至连足够的饮用水都成问题。
“日本人当年在瓜岛坚持了一年多。”范德格里夫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斯蒂夫寻求某种确认。
“他们有武士道精神,有宁死不降的信条,有对天皇绝对的忠诚。我们的士兵——”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斯蒂夫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美国大兵从来不是靠精神信条作战的,他们靠的是充足的弹药、热乎的饭菜、及时的医疗、空中支援和海上炮火。
他们是世界上装备最好、后勤最强的军队,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拥有绝对的物质优势。
当这些条件不复存在时,一个美国步兵和一个日本步兵在丛林中的生存能力和战斗意志,真的可以相提并论吗?
“将军,”斯蒂夫斟酌着措辞,“我们的士兵打得很英勇,唐纳德的报告里提到了很多感人的事例。”
“第三师第二营在努基基外围阵地上,连续三个夜晚发起反击,士兵们在没有炮火准备的情况下,端着刺刀冲进敌人的防线。”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整个太平洋战区的战略部署争取时间。”
“我知道,”范德格里夫特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我知道小伙子们打得很好。我没有责怪任何人。我只是在想——我能为他们做什么?”
“尼米兹的援军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到达,而我们甚至不确定十天之后舒瓦瑟尔岛上还有多少活着的士兵。”
地下堡垒深处,通讯室里的电台从未停止过工作。
电报员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将一条条加密电波发送到太平洋舰队司令部。
收到的回复大多是格式化的鼓励和“援军正在集结”的承诺,但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抵达时间。
范德格里夫特站在通讯室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电报员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
他想起了一周之前,舒瓦瑟尔岛上的美军还拥有完整的防御体系——海岸线上的碉堡、机场跑道上的战斗机、港口里停泊的补给舰、以及遍布全岛的雷达站和通讯网络。
那时的他坐在地面上的司令部里,虽然已经预感到华联军队可能会对舒瓦瑟尔岛发起进攻,但他从未想过这场仗会打成现在这个样子。
华联军队的登陆是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开始的。
那天夜里,范德格里夫特正在司令部里审阅下周的防御部署方案。
凌晨两点十七分,海岸观察哨的报告打断了他的工作——舒瓦瑟尔岛东部的海面上出现了大量不明船只,数量超过两百艘。
十五分钟后,第一轮炮弹落在了海滩防御阵地上。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是范德格里夫特军事生涯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