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靠在廊柱上,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的菊花,心中一片空茫。南霁风的温柔是假的,太子的算计是真的,师父的处境是危险的,刘珩的消息是渺茫的,腹中的孩子是沉重的……而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秋沐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南霁风踏进小花园,今日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纹的常服,玉冠束发,更显丰神俊朗。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秋沐身上时,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沐沐,” 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动作自然熟稔,仿佛他们是一对再恩爱不过的寻常夫妻,“可还觉得凉?走了这一会儿,累了吧?”
秋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微微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累,谢王爷关心。”
“跟我还客气什么。” 南霁风轻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兰茵:“去将本王带来的燕窝羹取来,温度刚好,给郡主用一些。”
“是。” 兰茵连忙应声退下。
花园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南霁风很自然地执起秋沐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却刻意放轻了力道,仿佛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这花园景致尚可,只是秋日萧索了些。你若喜欢,我让人移些四季常开的花木来,再搭个暖阁,冬日里你也可以出来坐坐,赏赏雪景。” 他低声说着,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眼神专注而深情。
秋沐任由他握着手,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声音平淡无波:“王爷费心了,不必如此麻烦。”
“不麻烦。” 南霁风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为你做任何事,都不麻烦。沐沐,我说过,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和我们的孩子,好好的。”
他又提到了孩子,语气是那样自然,那样充满期待,仿佛昨夜那个痛苦质问、今日凌晨那个脆弱低语的人,根本不是他。
秋沐的心,一点点冷下去。她终于明白了。南霁风不是在演戏,至少不完全是。他是真的想对她好,想补偿她,想用温柔和物质来填补他们之间那深不见底的裂痕,来换取她的“安心”和“顺从”。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停留在“现在”——这个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能依赖他、被他掌控的“德馨郡主”。
他绝不允许她想起过去,绝不允许她恢复成那个可能恨他、可能逃离他、可能拥有独立意志和力量的“秋沐”。
他的温柔,是蜜糖,也是枷锁。是补偿,也是禁锢。他用无尽的迁就和呵护,为她编织了一个华丽而舒适的牢笼,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待在里面,忘记飞翔的渴望,甚至……爱上这个囚禁她的人。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王爷,” 秋沐缓缓转过头,第一次主动迎上他温柔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他的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过去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吗?关于……我们以前的事。”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好奇,仿佛只是一个想要了解过去丈夫的妻子。
南霁风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尽管那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秋沐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和冰冷。尽管那冰冷很快被更浓的温柔掩盖,但他握着她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过去的事……” 南霁风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大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沐沐,我们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开始,有了这个孩子,何必再去想那些让人伤心难过的事?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就够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怜惜:“那些不愉快的,忘了就忘了吧。我们只看将来,好不好?”
他的拒绝,如此明确,又如此“体贴”。秋沐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他绝口不提。他甚至不愿意编织一个美好的过去来哄骗她,因为他害怕任何关于过去的线索,都可能成为唤醒她记忆的钥匙。
“嗯。” 秋沐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不再追问。她知道,试探到此为止。再问下去,只会引起他更深的警惕和防备。
兰茵端着燕窝羹回来,南霁风亲自接过,用勺子舀了,吹了吹,递到秋沐唇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来,尝尝,温度刚好。”
秋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满是温柔笑意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勺晶莹剔透的燕窝羹,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强忍着,微微张口,将那一勺温热的、甜腻的羹汤咽了下去。
味道很好,是顶级的血燕。可她却觉得,这比最苦的药还要难以下咽。
南霁风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她,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极其享受的事情。秋沐机械地吞咽着,心中一片冰冷。
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她被困在一座用温柔和物质堆砌的、完美无缺的牢笼里。看守者对她百依百顺,予取予求,只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心甘情愿地生下孩子,心甘情愿地……永远忘记自己是谁。
而她要如何,才能在这温柔而严密的囚禁中,找到那一线生机?如何才能不被他看似深情的假象迷惑,不忘记自己背负的仇恨、责任和对自由的渴望?
京城,南灵国使臣下榻的驿馆内,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压抑。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深秋的寒意,却隔不开屋内几人眉宇间化不开的焦灼。
刘珩卸下了伪装,恢复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只是面容比起前几日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原本清俊儒雅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和压抑的怒火。
他背对着周文渊和顾廷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叶子几乎掉光的梧桐,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日栖霞别院匆匆一瞥,阿沐苍白憔悴却强作平静的面容,她眼中那瞬间汹涌又被他强行压下的震惊、痛楚和绝望,还有她指尖划过锦盒、最后在地砖上留下的那两道只有他们懂的暗号……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心。
“别怕,我在。”
“等我,信。”
他给了她承诺,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在那样的情境下,没有当场失控。可他回来了,回到这看似安全、实则同样被无数眼睛暗中盯着的驿馆,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却依旧一筹莫展,寸步难行。
南霁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严密。自那日探望后,栖霞别院周围的守卫明显增加了,而且换防更加频繁,暗桩的位置也做了调整,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借机潜入或传递消息。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报,别院近日采买依旧,但规矩更严,生面孔几乎无法靠近,连附近住户都被暗中警告过,不得议论别院之事。
而刘太医刘夏祖突然“告病”,太医院对德馨郡主的病情也讳莫如深,更是证实了南霁风已经察觉,并且采取了控制措施。
阿沐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怀孕的事是否已经被南霁风知晓?若是知晓了,那个疯子又会如何对她?是更严密的囚禁,还是……用孩子来要挟她,逼迫她就范?
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蛇,啃噬着刘珩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调集所有潜藏在北辰的力量,不计代价地强攻栖霞别院,将阿沐救出来。
可他知道,那是以卵击石,不仅救不出阿沐,反而会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甚至可能让南霁风狗急跳墙。
“殿下,” 周文渊的声音带着沉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我们安插在睿亲王府外围的眼线回报,这两日,王府似乎有秘密的药材和补品送入,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其中几味,确为安胎补气之上品。另外,王府昨日从京郊一处庄园,秘密接回了两名年长的嬷嬷,据查,皆是当年在宫中伺候过有孕妃嫔的老人,精于照料孕产之事。”
刘珩敲击窗棂的手指猛地停住,缓缓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他果然知道了。”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愤怒。南霁风不仅知道了阿沐怀孕,还如此大张旗鼓地准备安胎事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绝不会放手,意味着他要将这个孩子,变成彻底锁住阿沐的、最牢固的枷锁!
顾廷之脸色也十分难看,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如今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睿亲王显然已将郡主视为禁脔,防范森严。我们明面上的使臣身份,能做的事情有限。硬闯救人绝无可能,暗中传递消息也风险极大。为今之计,或许……只能从长计议,先设法与郡主取得联系,了解她具体的处境和想法,再从内部寻找突破口。”
“从长计议?” 刘珩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顾大人,阿沐在那种地方,孤还听闻阿沐怀着那个畜生的孩子,每日被监视,被掌控,甚至可能被威胁……你让我如何‘从长计议’?多等一日,她便多受一日的煎熬!多等一刻,我都觉得是在用刀凌迟我自己!”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嘶哑和绝望,让周文渊和顾廷之心头俱震。他们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态,如此痛苦。那个记忆中永远温润从容、智珠在握的储君,此刻只是一个为心上人身陷囹圄而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的普通男子。
“殿下,臣等明白您的心情。”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劝道,“可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郡主聪慧坚韧,即便身处绝境,也定会设法自保,甚至……为我们创造机会。我们如今在明,睿亲王在暗,他防着我们,我们一动,反而可能将郡主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不如……暂时按兵不动,麻痹睿亲王,同时,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刘珩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文渊。
“是。” 周文渊点头,压低了声音,“睿亲王将郡主藏得如此之深,必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除了郡主本身,或许……还有别的线索。婉晴长公主,甚至……宫中那位病情蹊跷的北武帝。殿下可还记得,我们之前得到的那条模糊情报,关于‘玄冰砂’?臣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处着手,若能找到睿亲王的软肋或破绽,或许能扭转局面。”
刘珩沉默下来,周文渊的话不无道理。直接救阿沐困难重重,若能找到南霁风其他的把柄,或可逼其就范,或者至少分散其注意力。可是,调查秋家旧案和“玄冰砂”,谈何容易?那都是被尘封多年、可能触及北辰皇室核心隐秘的禁忌,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可能牵连南灵。
而且,他等得起,阿沐等得起吗?她腹中的孩子等得起吗?
就在刘珩心中天人交战,焦灼万分却又无计可施之际,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一名扮作驿馆仆役的南灵暗卫闪身进来,神色凝重,手中拿着一枚用蜡封好的、极其细小的竹管。
“殿下,周大人,顾大人。”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竹管,“刚刚有人在驿馆后门丢弃杂物的地方,留下了这个。属下检查过,无毒,上面有我们南灵皇室暗卫之间传递紧急密信的独特暗记,但……并非我们已知的任何一支暗卫的标记。手法极为隐秘老道,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
刘珩、周文渊、顾廷之三人脸色同时一变。不是已知的暗卫?会是谁?在这北辰京城,除了他们,还有谁会用南灵皇室暗卫的密信方式,且能避开睿亲王的耳目,将消息送到他们手中?
刘珩迅速接过竹管,捏碎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细如发丝的帛纸。他展开,就着灯光看去。上面的字迹极小,用的是另一种更为古老复杂的密文,但刘珩认得,这是南灵皇室最高级别的几种密文之一,若非核心成员,绝无可能知晓。
他凝神细看,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先是震惊,随即是疑惑,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激动,最后,又化为了深深的疑虑和警惕。
“殿下,信中说了什么?” 周文渊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
刘珩将帛纸递给他,声音有些干涩:“自己看。”
周文渊接过,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密文,脸色也渐渐变了。顾廷之也凑过来看,看完后,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疑不定。
帛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信息惊人:
“栖霞有孕,睿王已知,控之愈严。帝病蹊跷,关联‘玄冰’、秋氏。吾困宫中,暂可自保。欲救郡主,三日后酉时三刻,城西云来茶馆,天字三号厢房,孤身前来,过时不候。落款是……一个‘洛’字。”
“洛?” 顾廷之皱眉,“南灵皇室中,并无以‘洛’为姓或封号的核心成员。此人是谁?如何得知宫中陛下病情与‘玄冰砂’有关?又为何自称‘困在宫中’?会不会是陷阱?睿亲王故意设局,引殿下前去?”
周文渊沉吟道:“密文无误,确是最高级别。能避开睿亲王耳目将消息送来,此人对京城乃至宫中的情况,必然十分了解,且势力不小。信中提及郡主的消息,与我们的判断吻合。提及陛下病情与‘玄冰砂’的关联,也与我们掌握的情报碎片能对上。此人……或许真的知道些内情,而且,与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救郡主。”
“可是,‘困在宫中’……” 顾廷之仍不放心,“难道是哪位被软禁的宫妃?或是……太子那边的人?”
刘珩一直沉默着,此刻才缓缓开口,眼中神色复杂:“落款是‘洛’,又自称‘困在宫中’,且精通医术,能接触到陛下病情核心……”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许多年前,阿沐曾提过,她拜了一位医术极高的师父,似乎……就姓洛。只是那位师父行踪飘忽,阿沐也语焉不详。后来阿沐不提了,此人便也再无音讯。”
周文渊和顾廷之一愣。郡主的师父?若是真的,那此人出现在北辰皇宫,就说得通了——很可能是为了寻找徒弟阿沐而来。能潜入宫中,甚至接触到北武帝的诊治,此人的能耐恐怕非同小可。
“殿下,您打算赴约吗?” 周文渊问。这显然是极大的风险,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刘珩看着手中那卷细帛,指节微微收紧。阿沐的师父……那个在阿沐口中神秘而强大的女子。
如果真是她,那她或许是目前唯一能接触到阿沐,或者至少能提供内部帮助的人。即便不是,为了那一线救出阿沐的可能,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去闯一闯。
“去。” 他斩钉截铁,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芒,“无论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机会,我都必须去。为了阿沐,任何可能,我都要试一试。周大人,顾大人,你们按计划,继续从明面施压,同时暗中调查秋家旧案和‘玄冰砂’的线索。三日后,我独自赴约。”
“殿下,这太危险了!” 顾廷之急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刘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放心,我会小心。若真是阿沐的师父,那便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助力。若不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也有自保之法。你们在外接应即可。”
见他心意已决,周文渊和顾廷之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郑重应下,开始详细谋划接应和后续事宜。
同一时间,栖霞别院,枕霞阁。
秋沐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狐裘,面前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得近乎艺术品的小菜和羹汤,可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银箸半晌未动。胃里空空,却翻腾着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喉咙也发紧,什么都咽不下去。
这几日,南霁风对她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锦衣玉食,珍玩古籍,只要她稍露倦色或不适,他便立刻紧张地召太医,亲自喂药喂膳。他甚至允许她在兰茵的陪同下,在别院内更大范围的花园散步,只是身后永远跟着不远不近的守卫。
他说话永远温柔,眼神永远专注,仿佛真的将她捧在掌心呵护。可秋沐只觉得,这温柔如同最细密的蛛网,将她一层层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他越是对她好,她越是感到恐惧。因为她知道,这所有的好,都建立在她“安分守己”、“不想过去”、“乖乖生下孩子”的前提之上。一旦她触碰到那条无形的红线,这虚假的温情便会瞬间化为狰狞的獠牙。
而她腹中的孩子,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和内心极度的抗拒压抑下,成为她身体和精神上越来越沉重的负担。
孕吐反应似乎比之前更重了,常常是刚吃下一点东西,转身就吐得昏天暗地。夜里也睡不安稳,噩梦连连,醒来时常常冷汗涔涔。
南霁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脸上的温柔笑容下,是日渐加深的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知道沐沐心结难解,可他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他们的孩子,包括沐沐自己。他必须想办法,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孩子,安心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