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心像是一下子坠进了冰窟窿,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强自挤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扭曲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刘爷!您……您行行好!再……再宽限几天!就三天!不,两天!等我……等我周转一下,一定连本带利……”
“等你周转?”刀疤刘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眼神滴溜溜乱转的瘦子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打断他,
“等你再去贾太尉府上的库房里‘周转’吗?白纸黑字,画押按印,利滚利,到今天日落为止,一共是一百五十金!福伯,咱们兄弟也是小本经营,讲规矩。今天这钱要是见不到个响儿,”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近些,压低却清晰地说道,
“咱们就只好提着礼物,亲自上贾太尉府的门房递帖子,问问尊府的主子,府上的大总管,这手头……是不是也太紧巴了点?咱们也好‘帮衬帮衬’不是?”
“不!不能!万万不能啊!”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福伯撕裂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去贾府讨债?
那和直接把他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有何区别?
甚至比那更可怕!
他再也顾不得颜面,彻底崩溃,“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匍匐着向前蹭了几步,死死抱住刀疤刘那粗壮如柱、散发着汗臭和劣质皮革味的小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
“刘爷!刘爷您发发慈悲!饶了我这条老狗吧!我做牛做马,当奴才伺候您一辈子都行!求您千万别去府上!不能去啊!那是要我的命,要我一家的命啊!”
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仿佛看着一团肮脏的秽物。
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福伯的肩窝,力道之大,让福伯像个破布口袋般向后滚去,瘫倒在地,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呸!”刀疤刘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少跟老子来这套哭丧的戏码!见钱放人,天经地义!今天日落前见不到一百五十金,老子就先卸你一条膀子当利息,再把你这身老骨头扔到贾府正门口,让你家那位‘好主子’亲自来认领!看他贾文和的脸面,值不值这一百五十金!”
绝望。
冰冷、粘稠、彻底吞噬一切的绝望,如同北海最深处涌上的寒流,将福伯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彻底淹没、冻僵。
他瘫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被屋檐切割成狭窄一条的、灰蒙蒙的夜空,脑子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白与嗡鸣。
完了,一切都完了。前是悬崖,后是深渊,再无半点腾挪余地。
也正是在他灵魂即将彻底熄灭的这一刹那,一个平淡得近乎没有起伏,如同深秋夜里一缕最不经意微风的声音,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飘入了这片充斥着暴戾与绝望的小小空间。
“他的账,我清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在赌场角落里枯坐了三个时辰、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孤狼”,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几步外。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粗陶酒壶,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与周遭一切激烈情绪都格格不入的神情,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清偿一百五十金的巨债,而是付了一碗茶钱。
刀疤刘眯起眼,凶光毕露地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见他一身半旧的深色布衣,身形中等,面貌普通,周身毫无富贵或悍勇之气,眼中顿时涌起浓浓的怀疑与轻蔑:
“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揽这浑水?你可知一百五十金,能垒起多高一座钱山?”
“孤狼”对他的挑衅与质疑恍若未闻,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口袋,看也不看,随手便扔在了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哐啷——!”
口袋落地,发出一声沉闷而实在的钝响,系口的绳子因撞击而松散开来。
霎时间,十几块黄澄澄、在坊间昏暗灯笼光线下依旧流转着诱人光泽的金饼,从袋口滚落出来,有的甚至叮叮当当相互碰撞着,散开一小片。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比正午的烈日更能灼伤赌徒与债主的眼睛。
刀疤刘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身旁那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反应更快,几乎是扑了上去,捡起一块金饼,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一咬,随即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尖声叫道:
“大哥!真的!足色!十足的官金!”
刀疤刘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贪婪如同毒蛇般在他眼底窜动,但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涯也让他保留了最后的警惕。
他死死盯住“孤狼”,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审视:
“朋友,哪条道上的?亮个万儿。平白无故替人还这天大的债,总得有个说法吧?”
“孤狼”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却依旧平静无波,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过路的商贾而已,偶见不平。钱财身外物,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刀疤刘,落在了依旧瘫在地上、仿佛傻了一般的福伯身上,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定力。
“老丈,起来吧。地上凉。”
“这点阿堵物,便当是……我预付与你的工钱了。”
福伯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涣散的眼珠里倒映着“孤狼”平凡无奇的脸,以及地上那些救命的金黄。
巨大的震惊、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更深层次的不安与恐惧,如同打翻的颜料缸,在他脸上混合成一种极其复杂扭曲的表情。
他嘴唇翕动,喉咙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刀疤刘眼中厉色一闪。
他根本不信什么“过路商贾”、“结个善缘”的鬼话。
在这许都龙蛇混杂之地,能随手拿出一百多金、且目标明确插手此事的人,绝非善类,背后必有图谋。
但……黄金是真的,就滚在眼前,唾手可得。
是立刻翻脸探究根底,可能人财两空还惹上未知麻烦?还是拿了实实在在的金子,了结这桩麻烦事?
利弊在刀疤刘心中飞速权衡。
片刻,他对着手下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那瘦子会意,立刻手脚麻利地将散落的金饼拢回布袋,紧紧攥在手里。
“好!”刀疤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着瘫软的福伯恶声恶气道,
“算你老小子祖坟冒青烟,有贵人搭救!这笔账,今儿个两清!”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孤狼”,抱了抱拳,话里有话:“朋友,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有丝毫停留,带着手下和那袋沉甸甸的黄金,迅速退入身后浓重的夜色阴影中,几下闪烁,便不见了踪影。
赌场门口污浊的灯笼光下,瞬间只剩下“孤狼”和刚刚挣扎着半爬起身、依旧抖若筛糠的福伯。
秋风卷着枯叶和尘土从长街掠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此间寂静诡异,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良久,福伯才终于勉强凝聚起一丝气力,也或许是求生的本能驱动。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两步,对着“孤狼”就要屈膝下拜,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恩……恩公!再造之恩!救命大德!老奴……老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以头抢地,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孤狼”静静地站在原地,既未伸手搀扶,也未出言阻止,只是淡漠地看着他完成这套感激涕零的仪式。
直到福伯磕完第三个头,额头一片乌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锥般穿透了晚风:
“我救了你的命,是也不是?”
福伯伏在地上,连连点头,哽咽道:“是!是恩公活命之恩!”
“我替你还了一百五十金的阎王债,是也不是?”
福伯身子一僵,继续点头:“是……恩公慷慨,解我燃眉……”
“做牛做马?当奴才偿还?”
“孤狼”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不含丝毫暖意,只有淡淡的嘲弄,
“你拿什么还?靠你在贾府那点月例?还是……故技重施,再去账房‘周转’?”
福伯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被彻底看穿的惊恐。
“孤狼”向前踏出一步,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福伯几乎平视。
他靠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深夜里贴着耳廓响起的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入福伯嗡嗡作响的耳中:
“钱,我不需要你还。”
“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小事。”
福伯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面对刀疤刘时抖得还要厉害。
他不是懵懂无知的愚夫,电光石火间,他已彻底明白
——眼前这个男人,绝非偶然发善心的义士。
从他踏入赌场观察自己,到此刻出手解围,一切都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精密而冰冷的网。
而自己,这只愚蠢又贪婪的飞蛾,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主动扑进了网中央。
他……是从一个能立刻要他命的火坑,跳进了一个或许不会立刻杀他,但却可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甚至生不如死的……冰封地狱。
“你……你究竟……意欲何为?”福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恐惧。
“孤狼”的眼神,深邃得如同隆冬子夜无星的寒潭,平静无波,却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
他看着福伯,就像技艺精湛的匠人看着一件已经初步成型、只待最后打磨的器具。
“听说,贾太尉府上的后花园,景致颇佳,只是近来似乎缺个手脚麻利、懂得修剪花木的杂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每日出入贾府高墙,往来于庭院之间,却又最不惹人侧目、最不起眼的身份。”
“这件事,以福伯你在府中二十年的根基,想必……不难安排吧?”
当“福伯”这个称呼,再次从这个神秘陌生男人的口中,以如此熟稔、如此确凿无疑的语气吐出时,福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盯上我绝非一日!
今晚这赌场输光、债主逼门、乃至所谓的“仗义出手”……全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制的戏!
一个早已挖好、只等他跳进来的陷阱!
看着福伯脸上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边恐惧与死灰般绝望的表情,“孤狼”知道,火候已到,该落下最后一锤了。
他缓缓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掠过福伯颤抖的头顶,投向远处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的夜色,丢下了最后一句,也是最重的一句:
“你可以摇头。”
“那么,明日辰时之前,你挪用太尉府公账三百金,于城南‘通天坊’豪赌输尽,并欠下刀疤刘一百五十金印子钱的详细条陈,连同几位‘证人’的画押口供,便会一字不差、分毫不漏地,出现在贾太尉的书房案头。”
“是赌上一切为我开门,还是赌贾文和会念你二十年苦劳,对你网开一面?”
“选吧。”
说完,他便彻底转过身,只留给福伯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背影,似乎真的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欣赏起许都秋夜那晦暗不明的天空。
选择?
福伯瘫在冰凉的地上,脸上涕泪与灰尘混作一团,心中只剩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还有得选吗?
从他在账册上落下第一笔虚账,从他踏入“通天坊”的那一刻起,或许,不,是注定,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身后,是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在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之后,一声微弱、干涩、充满了彻底屈服与无尽悲哀的、如同垂死虫豸般的声音,从福伯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府中后园……东角门那边……确实……缺一个专理蔷薇和芭蕉的……哑仆……月初刚病殁了一个……”
“孤狼”背对着他的嘴角,在那深邃夜色的掩护下,终于缓缓地、无可抑制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锋锐的弧度。
鱼,终究是咬稳了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