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贾府,书房。
夜,已经深了。
书房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将贾诩那瘦削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如同一尊沉默的像。
他的手中捧着一卷《韩非子》,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充满了权谋与法度的冰冷文字上。他的思绪,如同窗外那深不见底的夜色,飘忽而深邃。
“金霜菊”事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那个名为“哑三”的少年,依旧沉默寡言,勤勉地做着府中最卑微的杂役,仿佛那场关乎生死的考验,从未发生过。
但贾诩却无法真正地心安。
那股在暗中与他隔空对弈的力量,就如同一根看不见的鱼线,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身上。他不知道线的另一头握在谁的手中。他只知道,对方轻轻一抖,便能让他惊觉自己并非池中唯一的大鱼。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一生数易其主,从董卓,到李傕、郭汜,再到段煨、张绣,最后归顺曹操。他之所以能在一次次的血雨腥风中存活下来,甚至身居高位,靠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勇武,或是虚无的忠诚。
他靠的是对危险的极致嗅觉。是将一切变数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绝对谨慎。
他的府邸,便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最坚固的龟壳。外松内紧,层层防护,任何一只想要飞进来的苍蝇,都会被他提前发现。
然而,“金霜菊”事件,证明了他的龟壳并非无懈可击。
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已经伸了进来。虽然那只手,只是轻轻地拂动了一下,并未展露任何恶意。
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恶意。
“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扬州富商张远山,特来拜寿。因知晓老爷雅好笔墨,特献上端溪老坑,‘鱼脑冻’紫端砚一方。人,已在偏厅等候。”
贾诩的眉头,微微一皱。
扬州富商张远山?他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几年前因一桩案子来许都求见过自己。自己不过是随口指点了几句,想不到对方竟还记着。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句,“让他留下东西,人,便不必见了。”
对于这种攀附关系之人,他向来敬而远之。收下礼物,是全了对方面子。不见其人,是绝了对方得寸进尺的念想。
“是。”管家领命退去。
不多时,一名仆役捧着一个极为考究的紫檀木盒,走了进来。
“老爷,此便是张员外所献的寿礼。”
贾诩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那个木盒上。他摆了摆手,示意仆役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待仆役退下,他才缓缓起身走上前去,打开了木盒。
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方砚台。
即便是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那砚台依旧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砚身呈深紫色,上面遍布着如同鱼脑一般的白色冻状斑纹,细腻而华美。
确实是,端溪老坑中极品的“鱼脑冻”。
贾诩一生玩弄权谋,心如铁石。但这文房雅物,却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凉滑腻的砚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将砚台捧出木盒,仔细地端详着。从砚台的重量,色泽,到雕工,他一寸寸地审视着。
没有任何夹层。
没有任何暗记。
就是一方价值连城,却又干干净净的砚台。
他放下心来,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看来,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
他将砚台放回盒中,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哑三。”
门被推开,那个瘦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立在门边,等待着吩咐。
“将此物,收入库房。”贾诩指了指那个木盒,语气平淡无波。
“……”
哑三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沉重的紫檀木盒,抱在了怀里。
他躬着身,缓步后退。
就在他即将退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不知是被门槛绊了一下,还是脚下突然一软。哑三的身子,猛地一个踉跄!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怀中那个沉重的木盒,瞬间脱手而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紫檀木盒重重地摔在了坚硬的青石地板上!盒盖当场崩飞!
“啪嚓——!”
紧接着是一声更加清脆的碎裂声!
那方温润如玉,价值连城的紫端砚,竟被这一下摔得四分五裂!
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诩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罪魁祸首。
哑三,已经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他的脸上血色尽失,一片煞白。身体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颤抖着。
他的眼中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仿佛他打碎的不是一方砚台,而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他趴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悲鸣。
贾诩的胸中怒火升腾。如此贵重的宝物,竟被一个蠢笨的下人,如此轻易地毁掉!
他正要开口喝骂。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哑三在惊恐地试图将那些破碎的砚台碎片拢在一起时,他的手仿佛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比这破碎的砚台,还要恐怖一万倍的东西!
他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一只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堆紫色的碎片,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种超越了闯祸的恐惧。是一种,发现了绝对不该发现的秘密的极致惊骇!
贾诩的心猛地一沉!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哑三的身前。他低下头,目光顺着哑三那颤抖的指尖望去。
在那一堆破碎的砚台碎片之中。
一个明显是砚台内部挖空而成的小小夹层,暴露了出来。
而在那小小的夹层里,赫然静静地躺着一卷用上等黄绢包裹的密信!
轰!!!
贾诩的脑海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他的呼吸瞬间凝滞!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快要吓晕过去的哑三。他的眼中只有那卷不祥的黄绢密信!
他缓缓地蹲下身,用两根微微颤抖的手指,将那卷密信拈了起来。
入手很轻。
但贾诩却觉得它重逾千钧!
“滚出去!”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你若是敢泄露半个字……”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森然的杀意,已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哑三的心里。
哑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间让他魂飞魄散的书房。
门,被重重地关上。
书房之内,只剩下贾诩一人。
以及他手中那卷足以颠覆乾坤的密信。
他走到灯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展开了黄绢。
上面的字不多。是用最精炼的笔墨写就的。
第一条:中护军曹洪,强占城外良田五百顷,勾结商铺,走私军械。附,往来账本,誊抄。
贾诩的瞳孔,微微一收。这条罪名,足以让曹洪伤筋动骨。
第二条:曹洪,构陷屯骑校尉朱灵,意图染指京城兵权。附,收买军侯之人证姓名。
贾诩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这是军中内斗,是曹操最忌讳的事情!
他继续往下看。
当他看到最后一条时,他整个人都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曹洪,私刻天子玉玺,及丞相帅印之印模。附,印模拓本。】
拓本!
黄绢的最下方,赫然印着两枚鲜红的印记!
虽然只是拓本,但那每一个笔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私刻玉玺!伪造帅印!
这是什么罪名?
这是谋反!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不赦之罪!
“啪嗒。”
豆大的冷汗,从贾诩的额角滑落,滴在书案上,晕开一团小小的水渍。
他以为,他会在看到这份可以一击扳倒他最大政敌的证据时,感到狂喜。
但是没有。
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感到的是一种从脚底心直冲天灵盖的彻骨寒意!
他如坠冰窟!
因为,在他震惊于这份情报的巨大杀伤力的同时。三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如同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第一个问题:是谁送来的?
曹洪私刻印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必然是在最隐秘的地方,由最亲信的心腹所为。其保密程度可想而知!
是谁有如此通天的能量,能在他贾诩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曹洪的老底挖得如此干净,如此彻底?
是荀彧的士族集团?是程昱的谋士派系?还是曹操自己布下的校事府?
不!都不是!
这背后那股力量的行事风格,他从未见过!精准,高效,狠辣,而且不留任何痕迹!
第二个问题:是怎么送来的?
扬州富商,张远山……价值连城的,端溪名砚……愚笨下人,失手打碎……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多么天衣无缝的巧合!
巧合得就像是一出早已排练了无数遍的戏剧!
那个富商,现在恐怕早已人间蒸发!那个制砚的大师,恐怕也一问三不知!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对方不仅能轻易地伪造出一个完美的身份。更能将他贾府上上下下,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的府邸,他最引以为傲的龟壳,在对方眼中,竟如同透明的琉璃一般!
这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冰天雪地里的赤裸与恐惧!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为什么送给我?
这才是让贾诩真正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
这柄递过来的刀,太过锋利。
对方是在帮他?帮他铲除政敌?
不!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对方是在利用他!利用他这把曹操最信任的黑刀,去斩杀曹操的宗室大将!从而在曹魏集团的内部,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还是……
对方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贾诩!我们能查到曹洪的秘密。自然也能查到你的!我们今天能把刀递给你。明天就能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
想到这里,贾诩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不是一份礼物。
这是一个阳谋!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阳谋!
用,还是不用?
用!他就能立刻除掉曹洪这个心腹大患。但也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与这股神秘力量有了牵扯。他将彻底被绑上对方的战车!
不用?他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溜走。而且,谁知道这股神秘力量,会不会将这份证据再送给别人?比如程昱?又或者,直接呈给曹操?
到那时,他贾诩知情不报又该当何罪?
一张无形的巨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贾诩,就是网中央那只看似强大,实则无路可逃的猎物!
他拿着那份轻飘飘的黄绢,却觉得自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外面那个跪在廊下的身影,看穿,看透!
“来人。”
他的声音无比沙哑。
门被推开。
哑三再次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埋得深深的,不敢抬起。
贾诩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灯下,手中捏着那份足以改变许都政治格局的密信。
他的目光如电如刀,一寸寸地审视着地上那个卑微的身影。
他在看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在听他的每一次颤抖的呼吸。
他想从这个少年的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没有。
他看到的,只有纯粹的恐惧。
他看到的,只有无辜的茫然。
他看到的,只有一个因为闯下了滔天大祸,而等待着死亡判决的可怜孤儿。
贾诩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会怀疑这个哑巴少年就是幕后黑手。
这太荒谬了。
但是,从这一刻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府邸已经不再是他的堡垒。
有一股他完全无法掌控的神秘而强大的外部力量,已经如水银泻地般渗透了进来。
他手中的这柄“刀”,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和同样前所未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