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太尉府。
夜,已经很深了。书房内,唯有一盏铜豆灯,在寂静的空气中,默默地燃烧着。
灯火下,贾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
铜豆灯的灯芯偶尔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旋即熄灭,像极了某些在黑暗中一闪而灭的谋划。
他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那份誊抄的廷尉府奏报静静摊开,墨字在昏黄光晕下仿佛蠕动的虫蚁。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指尖在冰凉的案面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复盘一张无形的棋局,而每一颗落子的声响,此刻都化为沉重的鼓点,敲击在他的胸腔。
身前的茶,早已凉透。
三天前,御史大夫程昱在朝堂之上,悍然发难的情景,犹在眼前。
程昱那清癯而刚硬的面容,铿锵如铁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砸进大殿的金砖里:
“臣,弹劾征南将军、都亭侯曹洪纵容家仆侵占民田、在辖区内强征暴敛、以及……私下与关外胡商交易军械!”
那份列举罪状的简牍被高高举起,在透过殿门的天光下,边缘锐利如刀。
当时,贾诩站在文官队列的中后段,微微垂着眼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御座之上曹操的侧脸。
他看见丞相下颌的线条,在程昱念出“军械”二字时,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前两条罪状,确实只是寻常波澜。
侵占民田?许都内外,世家大族谁家没有几笔糊涂账。
强征暴敛?战时状态,边将手握权柄,其中分寸本就模糊。
但当最后一条“与关外胡商交易军械”被程昱以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口吻抛出,并辅以那封字迹确凿的亲笔信和记录详尽的清单时,朝堂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
那不再是寻常的弹劾,那是一把直插心窝的匕首,淬着律法与背叛的双重毒药。
贾诩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站在武将前列的几位曹氏、夏侯氏重将,那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曹洪本人,脸色先是一白,继而涨成猪肝般的紫红,他额上青筋暴跳,出列辩驳的声音震得梁尘簌簌,但那愤怒之中,已然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面对铁证时的虚浮。
曹洪是谁?
曹氏宗族的核心人物,丞相曹操的从弟,自陈留起兵便追随左右的元从宿将。
其人虽贪财好色,却也战功赫赫,深得曹操信任。弹劾他,尤其是在西线战事吃紧的当口,无异于政治自杀。
然而,程昱却拿出了铁证。
一封曹洪家仆与胡商往来的亲笔信,一份被截获的军械出关清单,时间、地点、数量,桩桩件件,清晰无比。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曹洪暴跳如雷,赌咒发誓,声称自己乃是被人诬陷。
曹操的反应,是风暴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他没有看暴怒的曹洪,也没有看刚直的程昱,只是用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那目光所及之处,连最细微的交头接耳都瞬间冻结。
最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曹洪的咆哮,字字如冰珠坠地:
“收押。彻查。”
廷尉钟繇出列领命时,背影挺直如松,但贾诩知道,这位以法度严谨着称的老臣,接下的是一个何等烫手的山芋。
宗族的力量,岂会坐视?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毕竟,曹洪的根基太深,宗族之内,必然有无数人会为他求情开脱。
只要将“交易军械”一事,大事化小,定性为“家仆贪墨,蒙蔽主上”,曹洪顶多也就是个失察之罪,罚俸闭门思过,风头一过,依旧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征南将军。
贾诩当时就站在朝堂的角落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递给程昱的“刀”,才刚刚见了血而已。
真正致命的一击,还在后面。
果然,最初两日的调查,迅速滑向众人预料的轨道。
几名管事“恰到好处”地成了替罪羊,又“恰到好处”地在狱中“畏罪自尽”,线索到此戛然而止。钟繇府邸的书房内,那份为曹洪开脱的奏报初稿墨迹未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疲惫。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风波,即将以各退一步的方式收场。
就在此时,那封匿名信出现了。
它没有通过任何已知的渠道,没有惊动任何明岗暗哨,就像秋夜里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静静地躺在钟繇府门第七级石阶的阴影里。
送信之人,无形无迹。
信中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地址——城南,一座废弃的瓦窑。
瓦窑下的发现,是真正将天捅破的瞬间。
当钟繇带着廷尉府的精锐,挖开瓦窑下三尺的地面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兵器甲胄。
只有一个个码放整齐的木匣。
当钟繇亲手拂去那些木匣上潮湿的泥土,揭开匣盖,露出里面一枚枚黄澄澄、冰凉刺骨的印模时,连他这般见惯风浪的老臣,手指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不是财富,那是权力核心的仿制品,是足以搅动州郡、紊乱朝纲的祸乱之源。
县令、郡守、将军、州牧……这些印模排列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私自与胡商交易军械,是贪。
而私刻官印,意图不明,这是……谋反!
性质,在这一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它们被连夜送入丞相府,呈于曹操案前时,结局便已注定。
这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当场便气得拔出了腰间的倚天剑,一剑,将面前的御案,劈成了两半!
那柄跟随曹操征战多年的倚天剑,斩断的何止是一张御案,更是曹操对这位从弟最后的一丝宽宥与亲情。
“竖子!安敢如此!” 的怒吼背后,是信念崩塌的震怒,更是对权力根基被动摇的凛然杀机。
那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咆哮,据说响彻了半个丞相府。
后续的事情,便再无任何悬念。
雷霆之击,轰然落下。
征南将军曹洪,被削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满门家仆、亲信党羽,凡是牵连其中的,抓捕下狱者,多达百人。
整个许都,因为这颗重磅炸弹,而变得风声鹤唳。
一场足以动摇曹氏宗族根基的政治风暴,就此掀开。
风暴席卷而过,曹洪一系轰然倒塌。
许都的街市似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连车马行进都显得小心翼翼。人人自危,却又忍不住在私底下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而在风暴眼最深处、本该最安全的太尉府书房内,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贾诩,此刻却在自己的书房里,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胜利的喜悦。
而有的只是那从骨髓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的,冰冷的寒意。
太完美了。
这一切,都太完美了。
从他将那份匿名情报,不着痕迹地“泄露”给程昱府上的一个清客开始。到在最关键的时刻,将那封关于“瓦窑”的信,送到钟繇的手中。
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计算过。
程昱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由他发难,最是名正言顺。钟繇严谨,执法不阿,由他查抄,最能令人信服。
而那两份情报,一份比一份致命,一份比一份精准,环环相扣,递进绞杀,简直就是为曹洪量身定做的棺材。
这根本不像是情报。
这更像是一份……写好了结局的剧本!
而他贾诩,自以为是这场大戏的导演,可到头来,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或许也仅仅只是一个提线的木偶。
“人查得怎么样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黑暗中,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那是他的心腹,一个跟了他十几年,为他处理过无数脏活的死士。
“回禀主人……”那死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查不出来。”
“什么?”贾诩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动用了所有在许都的暗线,反向追查那份情报的来源。”
死士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了,
“无论是程昱府上的那个清客,还是钟繇府门口的线索……所有的痕迹,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让人害怕。”
“我们的人查到那个清客常去的茶楼,掌柜的说早几日前就有生面孔打听过清客的喜好。我们去查那几个生面孔,线索断在了西市的人潮里,再无踪影。”
“我们顺着清客的社会关系,查到了一个经常与他来往的布商。可就在我们找到他之前,那布商全家,就在一场意外的走水中,烧成了灰烬。”
“布商家的那场火,廷尉府作作勘验说是油灯引燃杂物,天干物燥所致。但我们的人隐在远处看过,火起得太快,太猛,倒像是……早就备好了助燃之物。”
“钟繇府门口的街道,在那一夜,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出现。“
“我们去查钟繇府门前的街道,询问了所有的更夫、暗哨,我们连那夜刮什么风、路上有几片落叶都问了,没人看见异常。”
“那封信,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送信的人,要么是鬼,要么……他对廷尉府乃至许都城中所有明暗哨位的换班规律、视线死角,了如指掌。”
“主人,对方……是真正的高手。每一步,都比我们,快了不止一步。我们在追查线索,而他们,在追查我们的追查,并且,提前,抹掉了一切。”
死士每说一句,贾诩心中的寒意便增厚一分。
对方不是在躲避追查,而是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从容地清理痕迹。
他们仿佛站在更高处,俯视着贾诩麾下这些精锐暗探如盲人般在迷宫中摸索,并提前一步,将迷宫的墙壁悄然抹去。
贾诩缓缓闭上干涩的眼睛。
黑暗中,哑三那张木然、恭顺、毫无特色的脸,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双眼睛,他曾经以为空洞愚钝,如今回想,那何尝不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所有他自以为是的操控、测试、利用——赠金银以观其贪,予情报以验其能,每一步,难道不都正正踩在对方铺设好的阶梯上吗?
是了。
一切的源头,就是从那个哑巴,出现在自己府上开始的。
他本以为,自己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引诱、测试,并最终掌控了那股来自汉中的神秘力量。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手持渔网的猎人。
可直到今天,借刀杀人之后,他才在巨大的成功所带来的、那更加巨大的恐惧中,悚然惊觉。
他这条自诩深藏七寸、伺机而动的毒蛇,被一缕恰到好处的“汉中秘辛”香气引出洞穴,沿着设计好的路径蜿蜒前行,然后精准地,将毒牙刺入了曹洪这个“猎物”的体内。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成果:借助曹洪倒台,可能换来曹丕更稳固的地位(抑或是为自己消除一个潜在威胁?),清除了一个跋扈的宗室将领。
这成果如此丰硕,如此符合他贾文和的利益与风格,以至于在成功降临的那一刻,他几乎要为自己喝彩。
而那个,更高明的,真正手握猎枪的猎人,自始至终,都隐藏在,自己根本无法窥见的,迷雾之后。
直到此刻,夜深人静,功成身退,那被胜利短暂麻痹的直觉才尖锐地刺痛起来。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内衫的背脊。
哪里有什么渔夫与网。
他不过是别人局中,一把更锋利、更自觉、也……更危险的刀。用罢之后,那握刀的手隐于迷雾,却将刀锋的寒意,完整地留给了他。
那无形的猎人,或许此刻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微笑……
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欣赏着他这条“毒蛇”在得手后,终于察觉自身处境时,那彻骨的惊惶与孤独。
书房里,铜豆灯的灯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将贾诩石像般的影子投在墙上,剧烈地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