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只在冰原之上经历了不知第几轮濒临崩溃又挣扎复苏的循环,当又一次从元神与灵脉共振的恍惚中挣脱时,他们不约而同地被北冥之心方向的异象彻底震撼。
那一直沉静幽蓝、仿佛亘古不变的池水区域,此刻正氤氲着两团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浩瀚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即便隔着遥远距离和逍遥的灵力隔绝,也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让他们体内的血脉都在微微颤栗。
逍遥早已从入定中醒来,负手立于冰崖边缘,发丝在紊乱却又蕴含秩序的灵气流中飞扬,目光深邃地望向那片池水,嘴角噙着一丝近乎欣慰的弧度。“终于……开始了。”
正当逍遥感慨,那两股冲天而起的冰火之炁搅动得整个南北冥之心风云色变之际,视野绝佳的冰崖的另一侧,气氛却截然不同。
赤宸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眯眼看着远处那团炽金光晕和那一片幽蓝星云交织碰撞的天地异象,啧啧两声,用手肘碰了碰身边同样在看热闹的朝瑶,嗓门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乖女儿,看看,看看!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冥老家让人给端了!你这两位夫君,搞出来的动静是一次比一次吓人啊。”
朝瑶正捧着一小坛从逍遥那儿顺来、用北冥玄冰镇着的果子酿,小口抿着,闻言瞥了她爹一眼,没接话。
赤宸却来了劲,继续揶揄:“要我说,还是我家闺女会养……呃,会扶持!”他硬生生拐了个弯,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看看,一个差点化龙,一个火烧出花儿来了。这北冥的池子都快被你俩夫君当成自家澡堂子了,泡一泡就翻天覆地。闺女,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把玉山、皓翎还有你从虞渊捞回来的那些个家底,都偷偷摸摸塞他俩身上了?这哪里是娶夫君,这分明是孵了两尊未来的大神圣出来嘛!眼光独到啊!”
“爹!”朝瑶放下酒坛,白皙的脸颊不知是酒意还是恼意,泛起一层薄红,“您这两日看热闹看得挺欢啊?笑得眼睛都没了,这会儿倒来打趣我?”
“哎,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赤宸嘿嘿直乐,完全不怕女儿瞪眼,“你逍遥叔可都跟我说了,当初某人为了给某条九头蛇疗伤,可是连压箱底的本命法宝都分了一半出去,啧啧,那心疼的哟……后来是不是也给那只火鸟塞了什么好东西?难怪泡个澡都能整出这么大阵仗。逍遥,你说是不是?”他还不忘把一旁假装看风景的逍遥也拉下水。
逍遥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怎么叛变呢!。
西陵珩在一旁轻轻拍了下赤宸的胳膊,嗔道:“哪有你这样当爹的,尽拿女儿女婿开玩笑。瑶儿对他们好,那是他们彼此的缘分和福气。你呀,就是眼热孩子们比你当年厉害。”
“我眼热?”赤宸嗓门更大了,“我这是骄傲!我赤宸的闺女,养的……扶持的夫君,那能是一般人吗?”他说着,自己先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朝瑶趁势把冰凉的酒坛往她爹手里一塞,哼道:“堵不上您的嘴!行啊,既然爹您这么清楚,那这两日您跟逍遥叔偷偷编排我夫君们的账,还有上次您撺掇相柳跟九凤比试谁猎的雪吼兽大的事,咱们是不是也得算算?娘,您给评评理!”
西陵珩忍着笑,挽住女儿的胳膊:“评,当然评。你爹就是太闲了。一会儿罚他给你烤最肥的北冥银鱼,放很多辣。”
一家人笑闹的声音,夹杂着赤宸故作委屈的辩解和逍遥偶尔不幸被卷入战火的无奈叹息,飘飘悠悠地传开,与远处那肃穆而惊人的天地威压、以及冰原上三小只咬牙苦撑的沉寂,鲜明对比。
三小只........你们分个眼神看看我们啊!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辰荣山南麓一片开阔的坡地上。这里没有亭台楼阁的精致,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长势极好的碧绿茶垄、金黄麦田,以及一片用细竹篱笆围起的、不时传来几声“咕咕”叫唤的禽舍。
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和一缕生机勃勃味道。
太尊正挽着袖子,蹲在一片新翻的菜畦旁,手里捏着一把潮湿的土,眯着眼细细搓捻,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视最精美的玉料。
他身上的粗布葛衣沾了些泥点,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褪去了帝王冠冕,眉宇间那份历经沧桑的锐利沉淀为一种更为深广的平和,唯有偶尔眼神扫过整片山野时,才会不经意流露出睥睨天下的轮廓。
“爷爷。”
一声沉稳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玱玹沿着田埂走来,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独自沿着田埂走来,脚步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无声。他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和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沉着初掌乾坤者的审慎与一丝难以完全放松的戒备。
太尊头也没抬,继续搓着手里的土:“来了?自己找地方坐。这茬菘菜的土还欠点火候,得再添点腐叶肥。”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着的木桶,示意玱玹可以当凳子。
玱玹从善如流地坐下,目光扫过这片充满生活气的产业,笑道:“祖父这儿,比紫金顶的花园看着更让人心里踏实。今年收成看来不错。”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太尊这才拍拍手站起来,走到一旁竹筒架起的流水边洗手,语气寻常得像任何一位老农,
玱玹目光落在流水上,随意地开口:“皓翎那边,静安王妃旧疾缠绵数年,近日竟痊愈。坊间都在称颂二王姬阿念侍疾至孝,感动天地,连带着皓翎国内,请求立二王姬为储的声浪都高了几分。”
太尊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极寻常的乡野轶事。
“可这孝感天地的美名,巫君却分毫未取,全数堆在了阿念头上。”玱玹话锋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如今皓翎朝野,储君之位的风向,明面上是二王姬阿念仁孝德行堪为表率,暗地里……不少人也在观望那位极少露面、却似乎总能左右关键局势的三王姬,灵曜。”
他和太尊都清楚,灵曜那张面孔下,藏着的是谁的灵魂。
水声潺潺,太尊甩甩水珠,“小夭倒是一早就摆明了车马,只行医,不问政,彻底从那些是非里跳了出去。”他擦干手,拿起粗陶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瑶儿这手……做得倒是漂亮。阿念得了实惠的名望,静安妃得了实在的安康,皓翎王心里那杆秤,怕是要更偏一偏了。她自己呢?躲在后头,深藏身与名。”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
玱玹接过老仆递来的茶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碗壁。“是啊,做得漂亮。”他重复道,声音低了些,“只是,爷爷……她把阿念推上去,把灵曜也置于众人瞩目之下。皓翎储位如今看似双姝并立,实则漩涡更深。她究竟是想帮阿念,还是……”他咽下了后半句还是另有所图,或身不由己,转而道:“西炎与皓翎如今边境安宁,商贸繁盛,自是好事。但邻国储君之位若起波澜,终究牵动人心。尤其是……涉及灵曜。”
太尊瞥了他一眼,玱玹眉宇间那份属于帝王的思虑之下,潜藏的是更为私人的焦灼。喝了一大口茶,咂咂嘴,像是要把某些话冲下去。“她那性子,你还不清楚?看着胡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把名声给阿念,未必全是好意,说不定是嫌那东西累赘。”
他眼神变得深远,“一旦上了赌桌,即便不想赢,别人也不会让她轻易下去。皓翎王的偏爱,百姓的呼声,有时候比刀剑更难抵挡,这道理她比谁都懂。”
“她连上朝都喊折寿,何况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听一群人说今年哪里风调雨顺、哪里又闹了饥荒。”太尊放下茶碗,恢复那副老农做派,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作物收成。“对了,北边那几个郡,春播的种子都发下去了?可别误了农时。”
玱玹心中微动,这看似随口的家常话,切入点永远是国计民生的要害。他抿了一口略带清苦的山泉茶,同样以闲谈的语气回道:“都安排妥了。就是中原几个老氏族,对推广政令还是有点推三阻四,觉得劳民伤财。这事……倒也不急,徐徐图之便是。”
“徐徐图之?”太尊哼笑一声,在玱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茶碗,“你呀,跟你爹不一样,心思藏得深。是怕动得太快,惹得那些老狐狸抱团,反伤了自己根基吧?”他目光如常,却让玱玹觉得被轻轻刺了一下。
玱玹垂下眼睫,看着茶汤里沉浮的叶梗,默认了。“总要以稳为上。况且……朝中可用、又能让我全然放心的人,终究不多。”他状似无意地提起,“前几日收到皓翎的文书,说那边海市近来倒是格外热闹,新奇玩意儿不少。”
太尊慢慢啜着茶,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下:“皓翎啊……说起来,瑶儿不是说去游历了?指不定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祸害……呃,见识风土人情去了。”提起朝瑶,他语气里的亲昵和那种自家混世魔王的无奈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这小兔崽子,也就她还敢时不时给我捎些乱七八糟的土仪,上次是几块丑石头,非说是海外仙山的玉髓,结果我让人一瞧,就是河边捡的鹅卵石!”
他说着笑骂,眼神却柔和下来。在他退居这辰荣山、门庭从喧闹到冷清的日子里,只有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孙女,会真的把他当个有点无聊、需要逗趣的老头子对待,不怕他,不刻意敬他,反而让他觉得松快。
玱玹握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胸腔里某处便泛起一阵熟悉的、复杂的隐痛与空茫。她对外说是去游历,可他知道,她消失得有多彻底,就像水滴融入了大海,任凭他如何用帝王的手段暗中探寻,也杳无音信。
这种彻底的不见踪影,比明确的拒绝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焦躁。而这焦躁,在听闻祖父如此自然亲昵地谈起她时,变得愈发清晰。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声音却低沉了些许:“是啊,她……总是这般随性。小夭前日来信,说在南边一带义诊,也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想找她们姐妹俩说说话,倒都难了。”这话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落寞。
太尊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孙子话里那细微的波澜?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都不在才好,清净!来,陪我看看那窝新孵的小鸡仔去,毛茸茸的,比看那些奏章舒心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玱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无言的告诫,又像是爷爷的体贴。
玱玹顺势起身,掩去眸中情绪,笑着应道:“好。”
祖孙二人前一后走向禽舍,阳光将他们身影拉长,投射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
远处的宫阙庙堂,近处的鸡鸣麦浪,还有那远在天涯、不知正掀起何等风浪的身影,仿佛在这一刻,都被这午后暖阳暂时包裹。
日光偶尔抓住某位老农不经意抬眼的余光里,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叹:那小兔崽子,果然又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