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原亘古的寂静。
逍遥早已拎着再次被威压震晕过去、脸色青白的三个小家伙,去了更僻静的冰川裂隙,醒酒之后,新一轮地狱式的锤炼正等着他们。赤宸揽着西陵珩的肩,两人身影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冥茫茫的冰雾深处,去寻觅只属于他们的偷得浮生半日闲。
喧嚣散尽,偌大的冰崖之上,便只剩下朝瑶一人。
她抱着膝盖,在一块被风打磨得光滑如镜的玄冰上坐下,素白的裙摆在冰面上铺开,像一朵骤然绽放在极寒之地的花。
远处,南北冥交汇的那片核心水域,依旧笼罩在两团氤氲不散的磅礴光晕之中,一者暗金内蕴,似骄阳沉入深海;一者幽蓝星璇,如夜空倒悬于寒潭。
那两股熟悉的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如同最沉稳的心跳,隔着遥远的距离,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递到她心间。
风,不是吹过,而是呜咽着从极地深处爬上来,钻进她单薄的衣袍,带走所有属于“人”的温度。那风里,有万载玄冰破碎的叹息,有远古生灵湮灭的回响,唯独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朝瑶抱紧了自己,这个本能动作,却抵御不了从心底漫上来,比北冥寒风更刺骨的冷。
九凤那双总是带着不羁与炽热的金红色眼眸,此刻是否在池水深处紧闭,眉宇间是否还拧着那份惯有不愿服输的执拗。
想他烈火般的气息,想他揽过她时臂弯里不容置疑的力道,想他嘴上骂着“小废物”却总把最烫的真心捧到她面前的样子。
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与喧嚣,是能将北冥万年寒冰都融化殆尽。
也想相柳。想他冰蓝色眼底深藏的静谧与专注,想他沉默却坚实的守护,想他化为本体时那庞大身躯带来令人心安的覆盖感,想他指尖微凉却在她掌心留下灼热温度的触碰。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片亘古冰川,冷冽,纯粹,却为她裂开一道容纳所有柔软的缝隙。
极光不知何时悄然降临,半透明的光幔横贯漆黑的天幕,流转着冰绿、淡紫与银白的光晕,将整个冰原映照得宛如琉璃梦境。
晶莹的雪花不是坠落,而是悬浮在空中,缓缓盘旋,每一片都折射着极光与远处池水的微芒。
美得不似人间,也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在这片极致静谧、极致壮美、也极致荒芜的中央,她坐着,渺小如一粒即将被冰雪覆盖的尘埃。
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交融的冰火之光。她能看见九凤本源之火正在向内坍缩、凝聚,燃出接近永恒的暗金色泽;她能感知相柳妖骨深处泛起,属于更古老神圣血脉的幽蓝律动。
他们正在变强,在以超出预料的速度,向着更高的生命层次攀登。
这本就是她耗尽心思、是她以心血、以算计、甚至分割本源为代价,亲手铺就的登天之路。
她应该高兴,嘴角也的确噙着极淡的温柔弧度。可心底深处的那汪寒泉,却在这极致的静谧与美好中,咕嘟咕嘟地泛起细密而酸楚的泡泡。
心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那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酸楚,从心脏最深的地方渗出来,浸透了每一寸灵识。仿佛有人用最钝的刀子,在一下下地刮着骨头。
她看到的不仅是他们的“生”与“强”,更是自己终将迎来的、无可更改的“死”与“别”。
这些她珍视的人间烟火、爱人蜕变、长辈安康、师徒传承……
所有这些她用尽全力去守护、去促成的美好,让她心头发烫的画面与瞬间。都是在为一个已知冰冷的终点积攒燃料。
掌心无声地浮现出那枚温润古朴的女娲石。光华内敛,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其中澎湃如海又温柔如春的造化生机。
朝瑶将一丝神识轻柔地探入石中最核心的所在。
一片混沌温暖的空间里,一抹已然凝实了许多的淡金色魂影,正静静悬浮在纯粹的生命本源之中,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那个人的残魂,正在苏醒,正在生长。
三魂未全,七魄待聚。
她没有那份独自感动天地、自发补全一切的至善与大德。她需要他,需要这个曾执掌妖族、与她命运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帝魂,完全归来。他们需要并肩,才能走向那条唯有湮灭才能成就永恒的归途。
神识指尖轻轻拂过女娲石,带来微凉的触感。酸楚感细细密密地啃噬着心脏。
她珍惜此刻冰崖上的风,珍惜远处池水中爱人蜕变的光,珍惜父母离去的背影,甚至珍惜逍遥教训徒弟的严厉。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修行,一种在知晓终点的前提下,依然全力去爱、去创造、去守护当下、最沉默的勇毅。
朝瑶重新抬起头,望向那片光晕交织的水域,眼神里的脆弱如同晨露般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所有温柔与决绝的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带着雪沫的空气,将那滔天的思念,连同那滴滚烫的泪,一起重新压回心底最深、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
不能放任,不能沉溺。
她还有路要走,有宿命要赴。而这份想,必须化为燃料,而非枷锁。
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倏然融化,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转瞬就被北冥的风带走,了无痕迹。
风雪依旧,极光永恒。只是那份想留下的空洞,却久久地,久久地,盘踞在那里,比北冥的风更冷,比万年的冰更硬。
那等待的轮廓,在一日复一日的打磨下,逐渐褪去了初时的棱角与焦灼,变得沉静而恒定。
起初,赤宸还能分辨出女儿偶尔更换支颐的手,或是肩头微不可察地耸动,以驱散寒意。
后来,那身影便仿佛与身下的万载玄冰长成了一体。?时间的刻度?,不再是更漏或日晷,而是冰崖上光影缓慢地爬行。
晨起时,一缕稀薄的、带着金边的曦光会恰好吻上她的额发;正午,她的影子会缩成小小的一团,紧贴在脚边;待到北冥漫长的黄昏降临,整个冰原被染成瑰丽的紫红时,她便是那幅恢弘画卷中,一抹最沉默、也最执拗的留白。
幽蓝刺骨的池水深处,极致的重塑仍在继续,时间与感官都被压缩成一片纯粹的能量海啸。
九凤?的整个存在,正被霸道地撕裂、淬炼、再重构。极致的冰寒与蛮荒生机如同亿万柄巨锤,反复捶打他烈火铸就的本源。痛楚是如此的尖锐与持续,以至于他全部的意志都化为一声无声的咆哮。
就在又一次剧痛的波峰,几乎要冲刷掉所有意识残留时,心里升起一点无法忽视,灼痛般的温暖。
不是池水冲击引发的震颤,而是一种从最柔软处漾开温热的悸动。如同冰冷长夜里有人悄悄将一杯温水递到了冻僵的指尖;像有人用掌心最热的血捂在了他最深的冻伤上。
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暖流,伴随着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牵挂?与?等待?的意念碎片,顺着灵魂的根脉,千丝万缕地渗透进来。
那股思念滚烫,驱散了元神角落的一层寒霜,让他想立刻冲出这该死的冰窖,去见她,让她别再皱眉头。
妈的……可不能让小废物白等。
这念头的炽烈,甚至短暂压过了蜕变本身的剧痛,让燃烧在他本源中的暗金色火焰,嗡地一声轻响,猛然内敛、提纯,将涌入的能量炼化得更为驯服与纯粹——必须更快!快些完成这蜕变,才能去回应她那道灼人的念想。
?小废物?!那笨蛋现在一定在外面……担心他。
另一片更为静谧幽深的蓝色星璇中,?相柳的意识沉在一片近乎无的安宁里,感受着古老的生命源力如母亲的羊水,包裹、洗刷着他的每一处血肉,引导着他血脉深处那沉寂的原始印记缓缓苏醒。
痛苦并非暴烈,而是深沉绵长的剥离与重塑。就在这近乎永恒的静谧中,身体中一轮陡然明亮起来的月光,极其温柔地亮了起来,一圈圈月华荡开?皎洁柔辉?。
那来自她生命印记的纯白光晕,没有打破他的静谧,反而将它染得更深、更温柔。
一种熟悉令人心安的波动随之传来。其中蕴含的等待沉静绵长,没有丝毫焦躁,却如同最幽深的召唤。
他想念她周身的温度,想念她呼吸间的气息。这思念顺着血脉流淌,让他每个鳞片与血肉的重塑都带上了更加温柔的意志。
仿佛不是冰冷池水在塑造他,而是她的目光与牵念在温柔地引导。他不再是与深渊对抗,而是在她的守望下,心甘情愿沉向最古老的起源,只为获取足够的力量,有朝一日能为她隔绝所有的风霜。
这感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雨滴,在他内在的无边寂静中,漾开一圈细微却无法忽略的涟漪。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植于血肉、本能的回应。
他察觉自己鳞片之下流转的幽蓝光华,似乎更温顺地接受了北冥原力的引导;他感到自己对水与生之本源的理解,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亲近。
将那感知到的全部温柔与牵挂,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沉入正在蜕变的血脉最深处,成为支撑他游向更深、更古老之境的永恒灯塔。
池水依旧汹涌,蜕变依旧痛苦。但在这无边的冰冷与磨砺中,两股源于同一源头、却又以截然不同方式传递而来的温暖,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穿透万丈寒水,牢牢系住了两颗正在经历风暴的灵魂,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独自在深渊中前行。
赤宸揽着西陵珩,只是停在了足以望见那片冰崖、却又不会打扰到崖上人的一处冰川背风处。
极光在天际流转,将相互依偎的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冰原上悬浮的晶莹雪尘,落在那方光滑的玄冰上。
那个穿着素白裙裾的纤细身影,已经在那里坐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交替,像一尊被风雪渐渐雕琢的玉像,凝固成一个永恒的守望姿态。
“像你。”赤宸忽然低声说,打破了寂静。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洪亮戏谑,只剩下一种被岁月磨洗过的沙哑。“当年在桃林,你等我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好像要把天都望穿。”
西陵珩没有否认,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记忆的闸门被女儿相似的姿态轰然冲开。
那时候的等待,每一刻都浸泡在担忧、恐惧、和渺茫的希望里,却又因为爱着,所以连那份煎熬都变得无比滚烫、无比真实。她们都继承了这份骨子里的执拗与深情,愿意为所爱之人,将心放在火上慢慢地烤,熬成灯油,去照亮对方的路。
“也像你。”西陵珩轻声回应,眼里漾开温柔的波光,“认定一件事,一个人,撞破南墙也不回头。”
她心疼女儿。
作为经历过生死爱恨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样浓烈而专注的情感背后,往往意味着将要承受同等,甚至更甚的磨砺与代价。
瑶儿眼底那偶尔泄露,破碎的平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揪得生疼。
风送来远处冰崖上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赤宸的手臂收紧了些。
对眼前女儿的深切疼惜与共鸣之中,另一抹身影却毫无征兆,清晰地浮现在父母的心间。
那是在灯火通明的医馆里细心切脉的侧影,是在泥泞村路上背着药箱匆匆而行的背影,是隔着熙攘人群望过来时、那双沉静温和、却带着淡淡疏离的眉眼——?小夭?。
他们对这个女儿的思念,是无声的,像深埋地底的根系,平时不见踪影,却总是在某个被触动的瞬间,绵长地蔓延开来。
没有对瑶儿那种时刻紧绷的、近乎灼热的牵挂,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悠远的惦念。
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知道她选择了自己的路,并且走得踏实而坚定,这让他们欣慰,也……让他们偶尔会在这样的时刻,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血脉是斩不断的河流。属于小夭的那份血脉牵连,从未停止过流淌。只是它流淌的方式不同,不是奔腾的瀑布,而是寂静的深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映照着另一轮月亮。
“不知道小夭……这会儿到哪个镇子了。”西陵珩望着大荒南方的天际,声音轻得像梦呓,“有些地方的湿气重,她以前受过...不知道会不会疼。”
赤宸“嗯”了一声,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妻子的肩头,没有接更多的话。有些思念,无需宣之于口,它存在于共睹的风景里,存在于无言的凝视中,存在于对远方另一份骨血平安顺遂的最朴素祈愿里。
他们就这样站着,远远望着一个女儿凝固的等待,心里却同时装着两个女儿的身影。一个在眼前,用孤独对抗着宿命;一个在天涯,用仁术抚慰着苍生。
都是他们的骨血,都以各自的方式,在这片浩瀚的大荒里,轰轰烈烈地活着,爱着,承担着。
这或许,便是为人父母者,最甜蜜也最酸涩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