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展翼,掠过渐次明亮的云层,翅尖染上曦光初绽的金边。朝瑶一袭白衣,负手立于神鸟背脊之上,衣袂与发丝在猎猎天风中向后飞扬,勾勒出几分孤峭的轮廓。
下方山河逶迤,云海沉浮,这浩瀚风光映入她那双清媚的星眸,未激起半分涟漪,只倒映出一片空茫的寂寥。
小九驾驭着遁光,紧随在凤凰侧后方。黑衣黑发的少年,面容沉静如冷玉,目光悄然落在前方那抹遗世独立的背影上,又缓缓移至自己手中紧握的朱漆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犹带着昨夜灶火暖意与蜜糖香气,里头每一样点心,都是瑶儿亲手调弄的心意。
凤凰前行方向并非清水镇,瑶儿也未曾言明归期。小九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掠过晦暗。
他知晓这食盒终将去往何处,亦知晓这份沉默的惦念,如今竟连交付也需辗转。
朝瑶的视线望着前方青鸟背上父母与獙君、烈阳、逍遥谈笑的身影,他们似乎在聊着玉山王母的旧事,语声随风断续传来,满是久别重逢的温馨。
她的心神早已挣脱了这暖融的氛围,如一缕抓不住的风,疾速掠过千山万水,飘向那座滨海的寂寞小镇。
她想见那人。这念头如野草疯长,瞬间蔓过心原。可随即,另一股更冰凉的涩意涌上——杳无音信,片语也无。
风更疾了,吹得她额间那点天生的洛神花印愈发殷红,似雪地里冻凝的一滴血。
肌肤胜雪,容颜倾国,此刻只衬得那眉眼间的寂寥愈发深重。她想起玱玹的帝位日渐稳固,想起小夭与涂山璟即将到来的红妆十里,想起自己一步步推动、眼见着渐渐成型的棋局——西炎与皓翎,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场涤荡山河的战争,怕是要比原想的来得更早。
烽烟将起,白骨将覆,而她所谋,无非是在这洪流中为所爱之人争得一方安稳、一个未来。
可她的时间呢?
留给自己的时间,像指间沙,分明感觉流逝却抓不住分毫。她可以算计人心,可以平衡势力,可以搅动风云,唯独算不清自己这一腔情债该如何清偿。
成全了兄长的江山,成全了姐妹的良缘,甚至或许,最终也能成全这天下苍生一个太平……唯独她自己,徘徊在九凤的纵容与相柳的沉默之间,像一只找不到归处的孤鸿。
成全了所有人,便注定无法成全自己那贪心的、想要两份完整爱恋的心。
无奈如藤,缠绕肺腑。痛苦如刃,凌迟神魂。
遗憾似这无尽长风,灌满衣袖却空无一物。不甘与不愿,是心底最深处不肯熄灭的野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百年之后,等到姹紫嫣红开遍,她曾许下的诺言,她曾描绘的蓝图,她曾玩笑说过的永远,都将在时光中褪色、湮灭,再无人赴约。
多情人,总被风月所误,空对着良辰美景,也只能叹一句奈何天意如此。宿命如一道无解的咒,早早烙在她的神魂深处,任她翻云覆雨,也挣不脱这情爱路上的死局。
凤凰清唳一声,穿透云层,朝更远的天光飞去。她依旧站着,白衣翩翩,仿佛要融进那漫天云霞里。
身后的小九看见她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蜷起,用力至发白,像是要握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握住。
风过无痕,只余一缕极淡的错觉般的颤意,消散在浩瀚苍穹之中。
“小九,你给你爹送过去吧。”清凌凌的嗓音穿透风声传来。
正驾驭着遁光、心思还缠那抹孤影上的黑衣少年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提了一路的朱漆食盒,随即吃惊地抬眼望向凤凰背上那道白影。
“瑶儿,你不去啊?”小九脱口而出,冷冽的眉眼间掠过愕然与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爹肯定事情很多,忙不过来才没给你消息,这几日也没给我传信。”他顶着身旁无恙和毛球立刻投来、明显带着揶揄笑意的目光,脸颊微热,还是硬着头皮替自家爹分辩了一句。
朝瑶已然转过身来,方才那要融进云霞里的孤寂与苍茫,此刻在她脸上寻不到半分踪迹。
洛神花印灼灼,星眸清亮,唇角还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弧度里浸着点儿冰碴子。
她冲着小九,高傲地扬了扬下颌,语气轻飘飘,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娇蛮:“我忙着做,还得给他送?我上赶着倒贴?”
她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那食盒,又迅速移开,多看一秒都嫌多余,“你不送就饿着他,反正他不缺我这一口吃的。”
说罢,也不等小九再言,径自转回身去,白衣拂动,还是负手而立的飘逸姿态,就像刚才那点小小的情绪波澜,不过是天边一缕即刻散去的云丝。
小九握着食盒柄的手指紧了紧,薄唇抿成一条线。
瑶儿的脾气,这般模样,便是再无转圜余地了。心下不免为宝邶爹叹口气,他老人家还没到手脚不利索的年纪,说句话、传个音、写封信、能咋的?他能少颗牙?断根指?
瑶儿不去,那这满满一盒耗费无数心神、连冷却后如何复热都叮嘱过的吃食,又算什么呢?
“噗。” 旁边的无恙笑出声来,白发随风轻扬,琥珀色的眸子弯成月牙,“看来这趟跑腿的差事,你是躲不掉咯。要不,我陪你?省得你见了宝邶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谁紧张了?”小九冷睨他一眼,耳根热了些。
一直未语的毛球,抱着手臂,锐利的目光在朝瑶挺直的背影和小九手中的食盒间逡巡片刻,“别磨蹭了,替某人看看那不张嘴的郎君。”
凤凰背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更重的冷哼,无后续言语,似是默认,又似是不想理会。
无恙笑嘻嘻地搭上小九的肩:“走吧走吧,一起回趟清水镇。正好我也许久未见宝邶爹。”
他虽惯常嬉闹,此刻眼神透着认真。毛球虽未再言,也驾驭遁光,稍稍调整方向,表明了同行的姿态。
小九看着身旁一左一右两位白发少年,心头那点因瑶儿拒绝同去而产生的淡淡失落和独自面对宝邶爹的些微忐忑,突然就被一股暖流冲散了。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走吧。”
于是,三人朝着凤凰背上那道白衣身影望了一眼。无恙高声喊着:“瑶儿,那我们便往清水镇去了。”
朝瑶没有回头,只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随风传来,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去吧,路上当心。送到了就早点回来见王母,别贪玩。”
三人应下,随即化作三道流光,转而投向清水镇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天际。
朝瑶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站着目视前方玉山所在的缥缈云深之处,眸光静默,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再次妥帖地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不露分毫。
凤凰清唳,载着她,朝着与那三道流光截然相反的方向,翩然远去。
归于严寒的北极天柜,遍布积雪,九凤的身影出现在玄冰殿那刻,周围妖侍齐齐拱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君上手中的食盒。
九凤目不斜视,大步迈进殿门。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点心摆放得极其精心,连花色朝向都一丝不苟,正是小废物惯常的小癖好。
心底冰封的角落被这缕熟悉的暖意悄然润开缝隙,生出细密的愉悦。
有些人与事,无声中已有了亲疏远近。
原本想先去处理事务的九凤,不由得指尖凝起一缕温热的灵力,缓缓拂过食盒,与食盒上残留的灵力交融。
食物回温,默默品尝起不同的滋味。
涂山璟与小夭在云辇上,就着朝瑶做的吃食当做午饭。欢喜过后,便是现实的重重关隘。作为涂山氏族长,皓翎大王姬,他们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涂山璟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问过小夭的意思后,对于她修缮医书之事全力支持,并且对于皓翎王那边,涂山璟决定亲自上门求娶,他要以最隆重的姿态,向全天下表明他对小夭的珍视,对这份婚约的郑重。
小夭昨日私下已经与母亲商讨过,此事不论如何,必得在天下人、在涂山璟提亲前,亲自去信告知父王。
她心里本担心涂山氏族内的反对,与此后担任涂山族长夫人会耽搁修缮医书。不曾想,璟方方面面思虑周全,族内不需要她操心,只需做她喜欢的事即可。
涂山璟将小夭送达后没马上离去,而是决议留几日相伴。
三道流光划破暮色,坠入清水镇时,已是华灯初上。三小只熟门熟路,径直去了那处毗邻城主府的?大亚旧居?。
此处虽名义上由戍卫军统领苍梧居住,实则内里一草一木,皆保留着旧主痕迹。
但见庭院深深,百花?违背时序,同圃竞艳?。?碧蕊琼枝,交叠成幔?,不拘是傲霜的秋菊、凌寒的梅桩,还是应春的桃杏、盛夏的芙蕖,此刻浅绯叠着深紫,鹅黄傍着雪青,?纷披烂漫,恍若将四时芳菲尽数裁剪,缝补成一片流动的锦绣?。
藤萝不是攀附,而是如瀑如帘,自廊檐倾泻而下,缀满星子般的细碎花苞。更有异种牡丹,朵大如碗,色泽灼灼,似?凝霞聚火?,在渐浓的夜色里兀自吐露着惊心动魄的华彩。
风过处,香潮暗涌,蝶影虽匿,却有流萤几点,穿梭于葳蕤叶隙,平添幽趣。一架秋千悬于老树下,绳索缠着新开的紫藤,静静候着主人归来。
三人也不惊动内里值守,径直翻上那分隔两府的高墙,设下结界,于墙头檐角随意坐了,便如归巢之雀,自在安然。
毛球抱臂闭目养神,无恙晃着腿,小九望着天际。
满府值守无一人发现,倒是慵懒惬意的煎饼,与一群狸猫时不时睁眼瞧瞧檐角方向。
三小只这一等,便直等到?夜色深沉?,月挂中天。
城主府那头终于传来了动静。洪江与相柳并几位辰荣军旧部将领,自军营议事归来,步履间犹带着沙场尘埃与未散的肃杀之气。
一行人刚踏入后院,便听墙头传来几声清朗带笑的招呼。
“洪江爷爷!”
抬头望去,月华清辉正洒在三个并排探出的少年脑袋上——一袭黑衣的小九居中,两旁是白发胜雪的无恙与毛球,皆眉眼弯弯,笑容干净。无恙指尖灵光微引,一个瞧着颇体面的朱漆食盒便平稳飞至洪江面前。
“洪江爷爷,瑶儿回玉山前特意叮嘱,让我们将这份吃食送来给您和诸位叔叔。她说您辛苦,给您和将士们添个夜宵。” 无恙语声清朗,礼数周全。
洪江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接过食盒,只觉入手温润,香气隐隐透出,不由叹道:“这丫头,总是这般有心!” 周围将领也纷纷面露笑意,连声道谢。
食盒事毕,墙上三少年齐齐拱手,身形一晃,便如烟般?悄隐下墙?,没入那片?活色生香?的庭院深处。
相柳静立原地,银发与面具在月下泛着泠泠清光,唯有眸光似不经意般,掠过那堵高墙。
厅内,食盒揭开,只见里头整齐码放着各色糕饼,有?酥皮芋蓉饼?、?芝麻香酥卷?、?蜜渍山楂糕?等,虽也精致,却多是市井常见花样,胜在新鲜实在。行军之人不拘小节,见状更觉亲切,大快朵颐之余,不免又赞圣女愈发有心。
洪江微笑,眼底亦有暖意。相柳陪着用了几筷,举止优雅,却并不多言。
待席散人静,相柳未径直回军营,也未去他身为宝柱的那处真正充满两人生活痕迹的小院。身影如墨溶于夜,无声?步入隔壁旧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