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倾泻在姹紫嫣红的花园中,缠绕着紫藤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
三个少年未安歇,正在庭院空地处过招切磋。
小九的剑光刁钻狠厉,无恙的身法灵动莫测,毛球的招式则简洁锐利,虽是演练,亦能窥见沙场悍将之风。
然则一见相柳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处,三人立刻收了势,方才那令人胆寒的凌厉之气瞬间敛去,就如寻常人家晚课后嬉闹的兄弟。
“宝邶爹。” 小九上前,拿起搁置在旁另一个样式更古朴雅致的食盒,双手递上,黑眸里藏着些许笑意,“这个,才是瑶儿真正亲手做、叮嘱了无数遍火候口味的。方才那个……是我们路过新开张的百味斋,瞧着热闹,顺道买的。”
相柳接过,入手便觉不同。盒身温润,隐有她灵力残留的暖意,与指尖微凉恰成对比。
揭开一线,内里点心小巧玲珑,摆成莲开之形,?玫瑰山药糕?色如粉玉,?琥珀核桃酥?纹路清晰,更有几样连他也未曾见过的巧致之物,香气清雅,绝非市肆所有。
心底那丝被军报战图压着的沉郁,被这缕独属于他的甜暖悄然熨帖。他面上无波,淡淡颔首,指尖凝起极温和的灵力,徐徐拂过食盒,为其保温。
毛球一瞧,这怎么和送上辰荣山还有小夭那份不一样?忽地恍然大悟,这份与凤叔一样,与众不同。
无恙眼馋地看着造型精致的点心,连忙出声,“宝邶爹,食盒下方还有一层呢。”
相柳微微颔首,小九连忙端起上面一层,露出下面的美食。
双皮奶?凝脂如玉,?黄金糕?甜韧金黄,?豉汁凤爪?酥烂入味.......
毛球瞅着无恙虎眼溜圆,别过头抿紧嘴,这小子想什么呢?想越过他爹的待遇?造反?
相柳就这般立于缤纷花影之下,拈起一块核桃酥,慢条斯理地品尝。举止优雅如对月品茗,与周遭?秾丽喧嚣?的花景奇异地融为一体。
小九觑着他神色,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他得操心啊!小声问:“宝邶爹,您这几日……可是军务太忙?……怎么都没给瑶儿传个信儿?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得紧。”
无恙也凑过来,琥珀色的眸子眨啊眨,学着朝瑶平日夸张的语调煽风点火:“就是就是!瑶儿那天对着西边的云彩叹气呢,定是想您想得不高兴了!”
毛球抱着手臂倚着廊柱,冷哼道:“有人嘴硬,有人心软,倒让我们跑腿的为难。”
相柳咽下口中清甜不腻的点心,又饮了半盏小九适时递上的清茶,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三张年轻面孔,不答反问,声线平稳无澜:“她前几日在中原,都做些什么?”
毛球最是嘴严客观,闻言便一板一眼答道:“无非是那些。清晨偶尔上朝,午间陪太尊用膳,午后教导玱玹占卜祭祀之礼……申时之后,便多是凤叔相伴,或逛街市,或倒腾些新奇物件。” 他略去了某些绝不能提的场所,滴水不漏。
无恙一听,心里直呼毛球出息了,越来越懂掩护了。
“为何突然回玉山?” 相柳又问,眸光落在小九脸上。
“说是陪外爷外婆回去探望王母,全一家团圆之礼。” 小九答得顺畅。
相柳听罢,复又沉默,取食盒中一块形如?银杏叶?的淡绿糕点,细细吃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解释为何未曾传信。
夜风拂过,花影摇曳,暗香愈浓。
他站在这片她亲手布置、纵使离去依旧?生机勃发?的园子里,吃着独属于他的那份心意,听着三小只七嘴八舌、语间不着痕迹的维护与试探,那因权衡各方、策算局势而终日紧绷的神思,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松了下来。
没有回应他们的疑问,但他心中已开始冷静地盘算:辰荣军与戍卫军磨合已步入正轨,洪江坐镇,苍梧…亦在,军中旧部各司其职……或许,真能匀出?几日?空隙?
此念一生,便如藤蔓悄缠心扉,再难拂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食盒中最后一块点心吃完,动作优雅得不带半分烟火气。
月光将他清隽的身影拉长,投在缤纷落英之上。
凤凰清越的鸣声穿云破雾而至,玉山万古岑寂、宛若时光琥珀的景致,竟随之悄然流转。
亘古缭绕的千峰云霭,如受无形之手拨弄,分波裂浪般向两侧退涌,显出一条玉露莹莹、仙草葳蕤的通幽曲径。沿途瑶花琪树,仿佛久旱逢霖,刹那间焕发出远超平日的璀璨光华,异香馥郁,灵韵盎然。
笼罩四野、令神魔止步的森严禁制,更是在凤凰羽翼拂过的瞬息,如春冰化水、夕照融雪,无声消弭了所有阻隔与威压,只余下一派温煦醇和的天地灵气,如见故友般亲昵环绕。
西陵珩望着眼前景象,眸中难掩的讶异。玉山的一草一木,一禁一制,自天地初开便由历代王母心意所掌,从无外力可更易分毫。如今这般变化……
獙君立于她身侧,将阿珩的疑惑尽收眼底,清俊的脸上泛起温和了然的笑意,缓声道:“阿珩,不必惊奇。王母如今的变化,便如同这玉山景致一般。”他目光悠远,望向瑶池方向,“枯木逢春,死水微澜,皆因一人而来。”
烈阳颔首,白发随风:“瑶儿之功。”
逍遥伴着赤宸行来,闻言朗笑,对身旁兴致盎然的朝瑶道:“说起玉山旧事,瑶儿,可知你爹当年初临蟠桃宴,便做下一桩惊天之举?”他语带追忆,“为寻你娘踪迹,他盗走了盘古神弓。”
赤宸闻言摸了摸鼻子,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竟也显出一丝赧然,却更紧地握住了身旁西陵珩的手。西陵珩笑着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缱绻柔情。
逍遥继续道:“逃亡途中,他再次遇见了阿珩。阿珩为了护他,竟将盗弓之责一肩担下,因此被王母罚在玉山幽居,受一百二十年的囚禁之苦。”
传奇旧闻,众人耳熟能详。不料朝瑶听罢,朱唇微撇,挽住西陵珩手臂,声音清越:“逍遥叔,您这说的都是老故事啦!什么一百二十年,我娘实际也就待了六十年!这六十年里,我爹他可没闲着,”
她促狭地朝赤宸眨眨眼,“礼物怕是隔三差五就往玉山送吧?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奇花异草珍玩宝石,是不是都快把玉山的库房塞满了?”
赤宸干咳一声,西陵珩抿唇轻笑,默认了女儿的话,那些年笨拙而执着的馈赠,确是她寂寥岁月里的星火暖意。
朝瑶星眸熠熠,语调转柔,满是骄傲:“何况,我娘何曾虚度光阴?她在瑶池畔,以心血哺育,养出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桃花蚕。蚕食玉山桃花瓣,丝吐朝霞色,自带清芬。为给我爹织就一件独一无二的衣袍,她耗费十六载养蚕,五载纺丝,三载织锦,一载裁绣……前后整整二十五度寒暑。”
她言语如画,众人眼前似见:幽静玉山一隅,西陵珩日复一日,将绵长思念与深沉爱恋,细细织入寸寸光华。直至衣成之日——
“满室赤光流转!”朝瑶声调昂然,“那红,非匠彩可调,乃活色生香!如炽焰狂舞,似晚霞奔腾,在呼啸,在怒放!那是光阴与心血染就的绝色,寰宇再无其二!”
哪怕西陵古蜀之地再出桃花蚕,仍然逊色。
赤宸想起那件虽因岁月与战火略显旧损、却依旧光华内蕴的红袍,铁血战神的眼眶有些微热。西陵珩依偎着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神采飞扬的脸上。
逍遥、獙君、烈阳,相视莞尔。
这莽莽大荒,谁人不是自身传奇的主角?然白驹过隙,当赤宸、阿珩这般人物回首,方觉话本里的主角,早已悄然更迭,成了眼前这鲜活恣意的年轻一辈,成了他们的小女儿朝瑶及围绕她展开新的悲欢离合、新的爱恨情仇、新的山海长卷。
说笑间,瑶池已近在眼前。
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九天流云与玉山秀色。
池边,王母的身影静静伫立,白发苍苍,如垂暮老者,那双自第七代辰荣王逝去后便沉积了无数年、如深潭死水的眸子,此刻重新漾开些许微光,浅淡却真切,如同冰封的湖底,悄然涌起了暖流。
西陵珩心潮激荡,疾步上前,恭敬跪倒:“阿珩,叩谢王母深恩!谢娘娘昔年收容教导,谢您多年来对瑶儿、小夭的抚育护持之恩!此情此德,阿珩与赤宸,永铭肺腑!”言辞恳切,发自至诚。
赤宸亦随之长揖及地,狂傲如他,天地难束,独对此位恩重如山的尊长,持礼甚恭。
王母缓缓抬手,一股柔和之力将西陵珩托起。她看着容颜焕发、神采奕奕的西陵珩,又望向魂体凝实、与爱侣并肩的赤宸,苍老声音透着时光的醇厚与慨然:“起身吧。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曾料,尚有今日这般圆满光景。”
命运之变数,确非卜筮可尽窥。
她的目光,终是越过众人,落定在獙君身后那笑靥如花的朝瑶身上。王母面色倏然一肃,玉山之主历经无数沧桑的威严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朝瑶多机灵一个人,立刻心领神会——人生如戏的架势瞬间上身!
但见她“嗷”一嗓子就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王母的腿,脸颊轻蹭那素朴裙裾,声调拖得百转千回,情真意切:
“王母——!我的心肝师父!您可知瑶儿想您想得肝肠寸断、魂牵梦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想得我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您看我都瘦了!我这心里头,早已是万木凋零、百草荒芜了呀!”
这番唱做俱佳,看得赤宸扶额,西陵珩掩唇,獙君侧目,逍遥肩头微颤,烈阳心里暗叹不已。
王母垂眸,瞧着腿上装模作样的小无赖,面上端凝,眼底那丝微光流转更明。
她声线平稳,直指要害:“哦?思念若此?那去岁新年归来,陪我戏牌之时,为何对与九凤、相柳缔结婚盟之事,缄口如瓶?若非獙君后来去桃花林看望你爹娘,回来告知,你这丫头,竟敢背着所有人,悄没声息地就把这等大事办了!”
只见朝瑶松开手,利索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脸一扬,顷刻换作一副精打细算的神色,眸中慧光流转,掰指算道:
“王母师父,您这可冤煞我也!弟子这番行事,实乃深思熟虑,为的是一个省字。”
她言辞凿凿,“您想,九凤出身天柜,家资颇丰,相柳坐镇清水,军饷维艰,可他是东海妖王。若依古礼,大张旗鼓办婚礼,聘礼流程走下来,得多大开销?我这几百年的身家不得全搭进去?与其虚掷于浮华缛节,不若务实于心。故弟子决意,娶媳妇这事儿,咱们自己人知道就行,婚礼那排场,就免了!”
她凑近些,压低嗓音,带着狡黠的得意,“既免去长辈操心,又省下巨资。这余下的,不就是玉山日后添置珍玩、为您酿造仙醪的底气么?”
王母听罢,凝视她眼中那抹我可太聪明了的神采。静默片刻,苍老面容上的肃穆,如薄冰遇阳,渐渐化开,非仅止于笑意,更添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与淡淡的慨叹。
她伸指,轻轻点在朝瑶额间那枚殷红的洛神花印上,力道温和,“你这个小混蛋。”王母开口,声音悠远,穿透了无数光阴。
“这世间情缘,犹如瑶池之水,看似澄澈平静,其下自有冷暖湍流。你以市井之智,行破格之事,看似算计分明,实则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她目光扫过西陵珩与赤宸,又落回朝瑶身上,“你爹娘当年,一者为情盗弓,一者为爱担责,是烈性,是执着。你今日,省却虚礼,直取核心,是通达,亦是另一种执拗。万物皆在度中,过犹不及。你省了聘礼,却可能欠下了另一份,需用更多心意与时光去衡平的债。”
她眼中睿智的光芒微微流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看透后的宽容:“不过,天命无常,人心有向。枯荣各有其数,盛衰本是轮回。你能于万千规矩中,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蹊径,这份任性,未尝不是一种证道。只是……”
王母指尖微抬,轻抚过朝瑶的发顶,终是露出温润如古玉生辉的笑意。
“只是往后,这等惊喜,莫要再让为师从旁人口中听闻了。玉山虽冷清,却也盼着能为你这混世魔王,备上一盏合卺酒。”
朝瑶眨眨眼,立刻顺杆爬,又甜腻腻地偎上去:“就知道师父最疼我!下次一定……下次有机会,头一个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