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讯一出,如星火坠油海,大荒沸腾。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尽在热议这场即将到来的双帝之祭。
上点年纪的宿老,更是捻须长叹,提及二十多年前,玉山蟠桃宴上,亦是圣女大人,驳斥中原群贵,力压中原各氏族长,更施展惊世神通,令星辰倒悬,昼夜逆行,徒手摘下九天玄星赠予鬼方长老……那一役,已在史册与传说中化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双帝之祭”又起,谁还看不明白?这已非简单的禳灾祈福,而是一场要为大荒未来数百年甚至千年,定下“天意”与“纲常”的旷世盛典。
它如同一座从云端降下的煌煌天门,以无可置疑的威仪,邀请两位帝王并肩踏入,昭告天下——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启,而其开启的钥匙,正握于那位身兼两国神权的女子掌中。
清水镇的选址与双帝并至的规格,将那股自“均田策”推行以来便弥漫的恐怖,彻底推向顶点。
皓翎、西炎的旧日权贵与军中失意之人,蛰伏在各自的巢穴深处,面对这份煌煌诏令,面如死灰,血冷如冰。
他们看得懂其中的毁灭性暗示。
若此祭圆满成功,朝瑶身上的“天命”与“神眷”将臻至顶点,无可撼动。届时,无论是她的“均田策”、“文武榜”,还是更为激进的改革,都将披上神圣不可侵犯的外衣。
他们这些被触动了根基、或在清洗中元气大伤的家族,将被彻底钉死在历史的角落里,永无翻身之日。
反击,必须反击!
绝望滋生最阴毒的念头。他们的目光从朝瑶身上移开——此女自身修为高绝,身边环伺着巅峰强者数不数胜数,还有洪江旧部与鬼方、西陵、赤水的支持,刺杀她无异于痴人说梦,更会立即招致灭顶之灾。
然后,一个堪称完美的目标,浮现在他们眼前。
玱玹!新皇登基不过十余载,即便有西炎太尊余威加持,有朝瑶铁腕支持,其根基与皓翎王少昊数千年深耕相比,依然?浅了不止一筹。?
更重要的是,皓翎那边,储君阿念已显明主之姿,更有那手段心智更胜其姐的灵曜为屏,少昊纵有不测,皓翎权力也会平稳交接到自己人手中。
杀他,除了让朝瑶更获权柄,并无大益。
但玱玹不同。他一死或重伤,西炎即刻陷入空前危局。
太尊退隐多年,精力不济,几位早已被镇压的王族子嗣,未尝没有可作文章之处。
更妙的是,这场祭祀,是他们动的手,但名头,却可以扣到朝瑶头上——巫者悖天,以致神灵震怒,帝王身陨。
退路也已想好?:刺杀成功,则搅乱西炎,他们扶持傀儡帝王,甚至可以趁势打出“复兴辰荣”的旧日旗号,凭借中原之地利,与皓翎、西炎残余形成三足鼎立之僵局。
刺杀不成,也可凭此嫁祸朝瑶,指其不敬上天,招致祸乱,毁她经营至今的神圣光环,使其推行的一切新政,在大义名分上皆成无根之木。
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押上了全副身家性命的刺杀阴谋,便在诏令下达后的“欢庆”与“热议”声中,于权力阴影的最深处,开始无声地涌流,编织,瞄准了那位年轻的西炎帝王。
皓翎国的冬天,总是带着金箔般慈悲的暖意。
蓐收缴了镇压附属国叛乱、屠尽勾结氏族的捷报,策马回朝,王都外的官道上黄叶铺地,大军铁甲反射着稀薄的日光,寒意已悄然透骨。
城中万人空巷,夹道相迎这位凯旋的蓐收将军,呼声如潮。他于马上微微颔首,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越过巍峨的宫阙飞檐,最终落在那渐行渐远、即将融入天边云层的一点纯白之上。
灵曜在方才于大殿之上,朝服翩跹,向端坐于王座的皓翎王辞行。她言及烛幽国中尚有未竟之业,神情从容,姿态恭敬。
帝王自是殷殷垂问,叮嘱再三,如同慈父牵挂即将远游的女儿。殿外早有仪仗,无数宫女内侍手捧锦盒玉匣,内盛明珠、美玉、奇珍、异草,流水般送至王姬随行的鸾驾旁——皆是帝王予女儿的体己赏赐,既显天家恩宠,亦作两国盟约之贺。
灵曜敛衽为礼,神色坦然地受了,又遥遥望了一眼隐在丹墀之下人群中的蓐收,眸光静深,无半字道别。
随即,她转身跃上通体雪白、尾羽曳着流光的凤凰,清越的凤鸣响彻九霄。身后九匹雪白天马拉着的玉舆,在百名玄甲亲卫的拱卫下,升空而去。
她的身影终是消失在大荒之外的渺茫天际。
蓐收立于高阶之下,仰首望着那抹白色彻底融入云霭。王驾已回宫,观礼的臣属散去,他仍兀自立在原处,冬风卷起他玄色战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心头那层自接到双帝亲临天地祭诏令时便盘旋不去的阴霾,此刻愈发浓重。他猜不透她究竟意欲何为。
诚然,以一场惊动天下的祭祀,引蛇出洞,将暗藏的毒瘤一网打尽,像是她的手笔。
但他太了解她了,她那看似率性而为的每一步,落子时都早已算尽了十步、百步之后的局面。
引蛇出洞……或许不假,可为何偏偏是“天地祭”?这种规格的祭祀,一旦礼成,近乎是向天下宣告天命所归,再无转圜。
他隐隐觉得,这绝不仅仅是为了清洗。一种模糊的、沉甸甸的不安,如同冰水,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他好像看见她正孤身走向一座辉煌而冰冷的祭坛,那里亮如白昼,却寂寥无声。
回到府邸,铠甲未卸,仆役奉上温茶,他端起冰纹青瓷盏,刚送至唇边,门扉便被轻轻叩响。
侍立在侧的小奴趋前低声禀报:“大人,灵曜殿下遣人送来贺礼,恭祝将军大胜凯旋。”
蓐收眉峰微动,执盏的手一顿。片刻,方道:“传。”
进来的非寻常使者,竟是阿念身边最为得力的心腹侍女海棠。她领着两名健仆,抬进一只尺余见方、以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箱子,箱体沉厚,无多余纹饰,只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
海棠敛衽为礼,仪态周全:“奉三殿下之命,恭贺将军大捷。殿下言,礼薄情重,望将军不弃。”
她并不多言,也不逗留,放下箱子,再次一礼,便携仆役悄然退去,行动间干脆利落,如同只是送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年节赠仪。
蓐收屏退了左右。空旷的书房内,只余他一人,与那静默的檀木箱。他走至箱前,指腹抚过光滑微凉的木质表面,静立片刻,方缓缓打开搭扣,掀起箱盖。
入目的并非预想中的金玉珠宝,而是一层层、一只只大小不一的锦匣与木盒,码放得齐整妥帖。最上层,一方素白如雪的绢帛静静躺着,折叠得方正平整。
他伸手取出,指尖触感微凉柔滑。绢帛展开,灵力拂过,其上显现出的字迹是他无比熟悉的,清逸洒脱,又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筋骨。他逐字看去,起初尚算平静,越读,眸光便越深,呼吸亦不自觉凝滞。
绢帛之上,她并未絮言离别,可句句是别离。
蓐收吾兄见字如晤:
展信之时,想是征尘已洗,铁甲入匣,安坐于府中静室。兄以雷霆之势平定叛属,安定四方,捷报传来,吾心甚慰,遥想君横刀立马、镇抚一方的英姿,当浮一大白。
然鸿雁传书,不独为贺。思及前路茫茫,恐日后仓促,不及执手相叙,故今提笔,聊寄数言。
昔日五神山下,月夜偶遇,君援琴,吾横笛,一曲未终,而星河欲转,东方既白。
恍惚数年,再次琴笛合奏,已是清水镇安魂之曲,君拈笛,吾抚琴。
曾笑言,若有来世,当生于寻常巷陌,植梅青石之畔,不必再理会权谋征战,只作那月下对酌、琴笛相和的青梅故人。
此约虽戏,吾未尝忘怀。惟愿天地有灵,垂怜此念,许你我于某一世红尘之中,拾得那未竟之曲,再无俗务牵绊,闲敲棋子,静听落花,直至霜雪落满白头。
今朝暂别,或许便是长久。前路或风或雨,或晴或晦,皆不可测。唯愿君此后,万事顺遂,身体康泰。
宦海虽深,君之才德如明月高悬,必能履险如夷;疆场虽危,君之勇略似山岳不移,定可护得海晏河清。
一别之后,便是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各奔前程,珍重万千。
回想初至皓翎,举目无亲,世事如棋。幸得与君相识于微时,共进退于困厄。
万千人海,得遇君,实乃瑶此生之幸。
凡此经年,每一次并肩抗敌,每一次深夜论政,乃至每一次无言的守护与支持,点点滴滴,皆化为吾裂山海、坠九霄、逆晦朔、贯长虹之勇气所凭依的暖意。
君之情意,重如山岳,深若渊海。每每思及,便觉心口温热,纵前路荆棘遍布,亦无所畏惧。
然情之一字,爱若执炬迎风而行,其光虽炽,其焰虽烈,终有焚身哀动之忧。
韶华易逝,如歌婉转,当寻稳妥安处。
君乃当世英杰,襟怀洒落,风骨铮然,他日必有如玉佳人,解语知心,与君共枕西窗之月,同沐中庭之风,白首相偕,方不负这朗朗乾坤,皎皎年华。
言有尽处,意无穷时。此去经年,纵无青梅煮酒,亦愿君平安喜乐,觅得人间清欢。
箱中诸物,不足为念,聊表寸心。
愿君见星月,如见故人,长忆月下星眸,五神旧游。
朝瑶 手书?
仲冬望前二日
字字染着深秋般的凉意与决绝的禅意。她说各别西东,说怕来不及道别离,又不曾直言究竟为何来不及。
蓐收知道她要主持那场震动天下的祭祀,知她此后恐将真正隐于烛幽国主身份之后,与相柳、九凤逍遥世外,再无多少牵绊皓翎的理由。他只道这是她对自己这段无望心意最后的、温柔的斩断,是“此后天涯,各自珍重”的告别礼。
他凝视那绢帛良久,书房内铜漏滴答,时光也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而孤清。
最终,他极轻极缓地将那素绢重新折好,每一个折痕都透着力道,又无比珍重。
随后,他将其贴近心口,放入内襟妥帖之处,衣料的温热仿佛要将那浸透凉意的字句也一并熨暖。
他复又俯身,将箱中那些小盒一一取出开启。
第一个小盒里,是几枚他曾在某个春日与她同游时,随口赞过一句甜糯的南方糕点,此刻犹带清甜气息,显然是用了法术精心保存。
再一个盒中,是几样晒干的野果、野梅,模样平平,瞬间将他拉回那些年并肩作战、行军于山林腹地的岁月。
那时两人分食野果,自己总是将更大更红的那枚递给她,她亦然,啃着酸涩的果子,眉眼弯弯,毫无怨色。
锦匣之下,还有层层叠叠的盒子,多是些看似寻常暗含回忆的旧物,或是她亲手调制的、可助安神疗伤的香丸药散。
直到最底层,一个略大些的锦盒被取出。掀开盒盖的刹那,蓐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里面并非凡物,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婚服。
衣料是皓翎王室最尊崇的月白云锦,织入银线,在渐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星河般的内敛光泽。
衣襟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而典雅的祥云白凤纹样,凤鸟姿态端庄雍容,隐在云纹之间,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贵与神圣。
样式、纹饰、无一不严格遵从皓翎最正统的婚仪规制,又在细节处透出别样的心思,显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意置办。
他看着这套婚服,恍然想起那年,他从陛下手中接过的佩饰。
蓐收盯着那云锦上光华流转的白凤,半晌,忽地极轻、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唇边弧度里带着三分无奈的涩意,七分熨帖的暖。
“小师妹……”他低声自语,嗓音微哑,“……连这个也操心。”
无人知晓,他确曾做过一场梦。梦里,他便是穿着这般形制、这般纹样的礼服,立在五神山那最高的祭台之上,苍穹碧蓝如洗,有无数洁白莲花自九天飘落,纷纷扬扬,似一场盛大的花雨。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柔软的布料,那是女子嫁衣的广袖。
梦里,他凝视着那张笑靥,只感到心跳如雷鼓,满心满眼都是将为人夫的喜悦与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