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的出口是一道被掩盖起来的石缝,窄得只容得下一个瘦削的卓尔侧身挤过。
罗妮娜将寒冰长刀横在胸前,刀身紧贴肋骨,像一根从胸腔里长出的冰棱,隔着薄薄的皮肤,那股仿佛冻进骨子里的森然,贴着胸膛传遍全身。
她撑起双手,侧过肩膀,用肩胛骨顶开最后一块松动岩石插销,然后整个人滑进了家族神殿的地窖。
一抹被冻结的鲜血被刀身压碎,染在她的胸口,罗妮娜弯下腰,费力的将石缝上方的机关推开一些,然后拽住腰间的绳子,一点点的将下方的重物往上拽。
几秒钟后,被灌了药,睡得像是死过去的狗头人就被拖了上来,微微等了几秒,确定这条通道因为太过偏僻而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一幕后,她掰开狗头人的四肢,就像是背小孩一样,把这家伙背在了自己后腰上。
厚而大的斗篷一罩,她的后腰显得无比臃肿,就像是那些刚刚转化为蛛化卓尔,但却只长出了肥大的丝囊,还没将腿退化掉的卓尔差不多了。
噗的一声,罗妮娜身子微微一抖,插件顺滑的回到了原位,刚刚因为要挤过石缝而不得不和狗头人分开,可就是这么点时间,她手里那把已然开始逐渐暗淡下去的刀再度清亮起来。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刀的呼吸。
她能感觉到,伴随着自己心中的每一次跳动,刀柄传来的寒意便顺着血管逆流而上,像一条冰凉的蛇游过她的臂膀,钻进她的心脏,再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
寒冷,原本应该是所有生灵的天敌,可现在,这股来自于传说武器的冰寒,却源源不断的让她的身体朝着一个难以置信的强度而去。
曾经身为游侠的她,现在竟然拥有了能正面硬撼蛛化卓尔的力量,而那头被她‘硬撼’的蛛化卓尔,早已在地道里,被她拆到支离破碎。
罗妮娜用力握了握刀柄,确定这把刀再度开始运转后,心中松了一口气,看向四面,眼神一阵恍惚。
她没想到,自己真的还有机会回到这里,在那条救了她的命,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忆的臭水河里泡着的时候,她真的,没想过,自己能回到这里,能这么快的回到这里!
现在她回来了。
地窖里很暗,巴洛斯家族的神殿从不点多余的灯,一如家族不需要第二个继承者。
只有祭坛上那尊黑曜石蜘蛛的眼睛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沉睡的野兽半睁半闭的眼。罗妮娜贴着墙根移动,步伐轻得像猫,脚底的高跟鞋虽然插回了淬毒的鞋跟,但她曾经身为游侠的本能,还刻在骨子里,足以让她在这片平日哪怕是清洁员都不会来打扫的角落里留下任何痕迹。
罗妮娜的脚很稳,哪怕这条路她只在母亲的带领下走过一次,可对于这种千钧一发时能救命的线路,也只用一次,就够她记一辈子了。
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身后的狗头人更是除了低低的进出气声音外,再无任何动静。
终于,罗妮娜停了下来,浅浅的吐了一口气后,她罩上了斗篷的兜帽,阴影瞬间遮盖了她的面孔,一步踏出,前方已然是一座宽敞的大殿。
蛛后的神殿。
无数卓尔穿行于此,高高在上的罗丝祭祀们在高大的神像下方跪拜,一声声杂乱的祈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微微扭头,庞大的蛛后神像下,犹自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祭坛里积着浅浅的一层蜘蛛,密密麻麻长短不一的腿彼此摩擦中,传来永恒不息的沙沙声,不时有蜘蛛被同类拆解吞食,然后又在下一秒被其他的蜘蛛咬中。
她只开了一眼,就收回视野,不再关注神殿中的一切,她曾无数次来到这里,以巴洛斯家族的名义走向祭坛,参与那些血腥的献祭仪式。
那时候她站在队伍前列,黑丝绸长袍拖在地上,蜘蛛女神的神徽在她胸前闪耀,她的母亲的手搭在她肩头,温柔得像一把刀背。
后来奈洛蒂出生了。
那个和她一样,在娘胎里弄死了所有兄弟姐妹,比她晚一百二十七年出生的妹妹,和巴洛斯家族其他的卓尔一样,出生了。
从学会走路起就开始模仿她的一举一动,模仿她的站姿,她的语调,她握匕首的方式。罗妮娜曾以为那是崇拜。
但显然,她的感觉是错的,卓尔之间,没有那种东西。
崇拜和觊觎之间的区别,只在刀刃的厚薄。
罗妮娜直接出了蛛后神殿,遥遥看向其中,哪怕罗丝这种以阴谋和黑暗为权柄的神灵,神像也修建的恢弘大气,以至于在这个距离上,都能清楚的看到雕像发丝上的爬动的蜘蛛。
(蜘蛛神后,幽暗之上的主宰,阴谋与厄运的编织者,我遭遇了阴谋,品尝了厄运,于此将向您奉上一场盛大的宴会,向您祈祷,向您恳求,我将代行您的意志,践行您的道路,保佑我。)
哪怕她自己心知肚明,如罗丝这种残暴的神灵,不以鲜血为媒介,不奉上极致的欲望和痛苦,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回应的,但她依旧遥遥望着那尊充斥着狰狞和诡异美感的雕像,在内心中祈祷。
黑色雕像上的蜘蛛,拉起一根细细的丝,链到了另一根头发上。
罗妮娜收回目光,勾下身子,就像是一个刚刚在神殿中完成祈祷的普通卓尔一样,收敛自己的全部气息,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她的腰间,五指按着的地方,早已被装进刀鞘里的长刀,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下的拍打着大腿外侧。
一道从远处投来的魔法灵光在她的刀上停留了一下后就再度移开,朝着别的方向扫去,罗妮娜微微眯了眯眼,甚至连步幅都没有改变,就那么走上了街道。
“又是无趣的一天.....”低低的抱怨声里,操控着魔法灵光的卓尔伸了个懒腰,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曲线暴露在身后几头兽人眼里,听着明显频率发生了错乱的喘息声,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正在犹豫要不要和这些家伙找点儿乐子的时候,另一头卓尔扭头看了她一眼。
“认真点,蒂娜。”那只穿着皮质铠甲的卓尔皱了皱眉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无奈,连带着她的脸上肌肉也紧绷了起来。
“呵....”伸懒腰的卓尔保持着肢体伸展的动作,发出了低低的一声笑声,转过头,目光在对方身上流转了一遍:“我亲爱的姐妹,正前方可是蛛后神殿,不会有人在这里冒险的,哪怕那些可爱的八条腿的小家伙们再怎么让人心动,也没人敢带出来,更不会有人在这里搞些奇怪的事情。”
她咯咯得笑了起来:“神灵可看着呢。”
说着,她眼中的神采一荡,语气也莫名带上了一种朦胧:“或许冕下更愿意看点别的呢?”轻轻的笑声里,她朝着身后的几头兽人勾了勾手指,声音柔得像纱:“过来~~~”
兽人们齐齐色变,竟是不约而同的退了一步,她的眼神一点点的冰冷了起来,再度开口:“过来。”
“别难为他们了。”之前说话的卓尔叹了口气,往这边儿挪了一步,隔开了她的目光:“如果你想,那等人来换班了,我们可以去找点乐子,但现在,还是要谨慎一些,巴洛斯家族那边儿最近可是很不安稳啊....”
蒂娜不屑的扭过头,看向下方的街道:“不就是那位罗妮娜大小姐被人弄了么,这也称得上事?不过那个出手的家伙倒也蠢得离奇,竟然还能找不到尸体,想想真是太可笑了。”说完,她猛地一仰脖,头颅顺着椅背倒垂下来,看向身后的卓尔。
“宝贝,如果你被人收买了话,可记得一定要把我彻底杀死哦~~~不然,好麻烦的~~~”
沉默声里,蒂娜眼前一黑,一张巨大的蛛网,兜头而来,她先是一愣,接着脸上陡然浮现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蛛网已然将她笼罩,下一秒,直接对准脖颈而来匕首,以及挥舞着大刀兽人们,一拥而上,眨眼间,已然将她砍成一团烂肉。
剧烈的喘息声里,手提匕首的卓尔咽下一口唾沫,死死的盯着那一团曾经名为‘蒂娜’的残骸,当确定了这摊肉泥不会爬起来的时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咔哒~咔哒~咔哒~”带着熟悉节奏的高跟鞋声响里,卓尔的脸色猛地僵住,她霍然转头,哨塔门口,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正迈着步子,出现在半敞开的门外。
“宝贝,你还真狠心呀~”
出现在门口的蒂娜脸上,带着伤心和悲痛,每一寸脸孔的皮肤都仿佛在诉说着伤悲,看着眼睛已经瞪大的卓尔护卫,还有那几头茫然的兽人,蒂娜满是悲伤的脸上,那对眼睛却一点点的亮起,残忍和戏谑的神采缓缓浮现。
“让你杀你就真杀啊.....更让我意外的是,我这个继承资格都没有的家伙,也会有人惦记啊.....”
咔哒一声,哨塔的门,已然在她背后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