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蛛后神殿对面的哨塔上的事情,罗妮娜自然是不知道的,她现在正趴在一个地窖里。
是的,没错,哪怕是超凡家族,哪怕是地下城,哪怕是卓尔,家里也是有地窖这种东西的。
只不过,这个地窖的位置,就有点微妙了。
这里,是巴洛斯家族主母的专属娱乐室,而一墙之隔的,就是巴洛斯家族的议事大厅。
正所谓家贼难防,哪怕是卓尔这种内部倾轧严重的种族,也没辙,作为曾经巴洛斯家族仅次于主母的人,对于罗妮娜来说,那些家族的宝库、炼金工坊、法术收藏室这些重要设施,以她现在的情况来说,那是真没本事进去,甚至连靠近都会被发现。
可这些上位者的阴私密室,对于她来说,却没有任何的阻碍。
所以在简简单单爬了几个地道之后,她就轻而易举的进入到了这里。
当然,用地窖来形容这玩意,可能不太准确,整个半封闭的地下室里充斥着汗味、腥味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味道,正中央的大床上也遍布斑驳,甚至还有可疑的水痕显示着这张床刚刚用过,只是还没来得及清洗更换。
罗妮娜将手里的长刀从已然死去的男卓尔胸膛中拔出,冰冷的刀锋之下,甚至连鲜血都没来得及流出就被冻结,这也是她这么喜欢这把刀的缘故之一,极致的寒冷,能轻而易举的抹掉血腥味。
小心的将尸体靠在角落后,罗妮娜按照记忆里的方位一点点探查,最终找到位置,停下脚步。
灵巧到几乎能得腱鞘炎的手指一番抠弄,就在原本平整的墙壁上抠出一个早已打好的洞,一条细细的纯铜管道,就出现在其中,她凑近,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铜管口上。
里面有并不真切的声音传来,三个人,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家族第四战士教长贝琳达·班瑞的声音,低沉粗哑,像生锈的铁锹刮过沙砾,还带着剧烈的喘息声。
显然,正在做着什么事情,不过无所谓,卓尔不在乎这个。
很多时候卓尔们负距离接触其实都是出于礼貌,毕竟吃了饭、聊了事、打了架、买了东西,那在一起炮一下就很正常了。
她屏蔽掉那些杂音,用力夹了夹屁股,继续倾听。
“……蛛后已经降下神谕,奈洛蒂的试炼就在下个月,一旦通过,她将正式成为第一继承人。主母命令我们在此之前清除所有障碍。”贝琳达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包括主母自己。”
在听到‘奈洛蒂’这个名字的时候,罗妮娜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果然,自己的猜测没错。
而墙另一侧原本的哼哼声都停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主母自己知道吗?”另一个声音问,年轻一些,罗妮娜听出来了,是贝琳达的一个副手。
“主母不需要知道。”贝琳达嗤笑一声,“奈洛蒂已经在家族议会上得到了的三分之二的人的支持。即使主母没有表态,投票也会通过。况且...”她的声音压低了,“即使罗妮娜那碧池已经死了一个月了,她仍然拒绝将第一继承权正式移交给奈洛蒂,这是愚蠢,也是背叛。”
罗妮娜的手指放松了,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
一个月。
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她‘死’后,她的母亲,依然没有放弃她的继承权?
这意味着,那个在卓尔社会中冷酷无情、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任何子女的女人,对她至少有过一瞬的不舍?
哈!开什么玩笑?罗丝冕下都要笑死了,蛛后的信徒想要上位,哪有这么简单?
只能说奈洛蒂还是太年轻,哪怕奈洛蒂此刻完成了对她这个前长女的背刺,在家族议会上‘拉拢’到了压倒性的票数,甚至都起了要‘清除’母亲的心思。
一想到这些事,罗妮娜就想笑。
只能说,年轻人还是太年轻,仅仅是自己的失踪,就仿佛让奈洛蒂获得了一切,这简直可笑到令人羞耻。
自己的尸体都没找到,奈洛蒂甚至都无法确定杀死了自己,就如此急不可耐的搅风搅雨。
家族议会上那些家伙都是什么玩意?那是真的在数百年的时光里见证过巴洛斯家族兴衰,和历代主母们掰过手腕的银牌选手,她们能这么简单就被拉拢?还言之凿凿的三分之二的支持.....罗妮娜摇了摇头,恐怕为了这三分之二,奈洛蒂没少付出代价,可换来的,只是这些老家伙们恐怕连个魔法契约都没有的承诺....
卓尔不相信失踪,阴谋的信徒们怎么可能在没见到尸体的时候贸然做出决定?
至于清理主母,更是让罗妮娜感觉自己这位妹妹恐怕被吸灵怪吃掉了脑子,主母是什么人?是在同辈中杀到无人敢叫板,将家族大权尽数抓在手心,是掌握着整个城市的十二人议会中的议员,是整个幽暗地域都有名号的存在,夺主母的权?
这么勇吗?是和食人魔配多了,脑浆子都被糊满了吧。
呵.....罗妮娜冷笑一声,真是蠢货啊....这种蠢货,真的是巴洛斯吗?
恐怕,奈洛蒂的一举一动,都在家族议会议员和母亲的眼皮子底下了,这种粗糙的手段,这种毫无任何技术含量的行为,哪怕上位,她也必然坐不稳位置,恐怕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就成了蛛后祭坛上的一件祭品了。
罗妮娜摇了摇头,将这些情绪全部压进了心底。
自己能让这种蠢货搞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简直了.....
不过这也让她确定了一件事,所有人,都在观望,只要完成复仇,那无论是主母还是议员们,都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自己依旧是巴洛斯家族的长女,只不过,经历了这么一件事后,恐怕自己的其他妹妹们,也会有其他的小心思了,自己的未来,也得越发的谨慎了。
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罗妮娜的目光也一点点的凶戾起来,而铜管中的碰撞声越发强烈,尖叫声也越来越高亢,在一阵胡乱的嘶吼里,贝琳达和她的手下终于停歇,一声短促的噗嗤声,带着微弱的惨叫,罗妮娜甚至都能模拟出刀子捅进气管里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一身沉闷的坠地声响起。
“收拾掉。”贝琳达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得到了满足的慵懒,然后就是咔哒咔哒鞋跟的声音渐渐远去。
隔了好半天,才有一声低低的啐声响起,沙沙的拖动声后,又一一连串渐行渐远的鞋跟声,罗妮娜静静地站在原地,就仿佛死掉了一样,浑身上下都没有任何气息泄漏,连带着屁股上的狗头人都没有任何动静。
她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将所有的气息都收敛到极限,哪怕她知道这间主母特权的地下室夹层中有厚厚的气息隐匿材料,也没有丝毫的大意。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转过身,飞快的离开了这里,脚步轻盈到极限,沿着楼梯飞速向上,她走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最边缘,那里最不容易发出声响,但也迅捷如一头即将猎食的蜘蛛。
游侠虽然不是猎人,但也极为擅长追猎,尤其是像是罗妮娜这种熟悉地形的人,在偌大的巴洛斯家族驻地寻找奈洛蒂,看似难度极高,但让罗妮娜没想到的是,她的行动,顺利的难以想象。
作为卓尔这种血管里都流淌着邪恶的生物来说,自己的老巢怎么会这么空虚?尤其是她之前可是家族的长女,对于家族的情况纵然不如主母般了如指掌,但也清楚的知道,巴洛斯的领地内,危机四伏,岗哨遍地,可现在.....她蹲在一尊巨大的蜘蛛雕像下方,沉默的看着前方的建筑。
那里,是家族的战士训练场,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该人满为患,可现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连个影子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家族的军队,被派出去了,可无论什么事情,这里都该有守卫和哨兵才对,然而.....
她全身都笼罩在雕像的阴影中,虽然因为寒冰长刀的缘故,她几乎专职成了战士,但上百年游侠职业的经验,依旧牢牢的印刻在她的每一寸肌肉当中,让她自然就找到了视线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可当她看过去的时候,那里空空如也,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罗妮娜忽然笑了,然后,她头也不回的直接消失在了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主母和议员们,对于奈洛蒂和她的竞争,就像是在看一场难得的好戏,连带着家族的所有人都在配合。
当她推开议政厅侧门的那条细缝时,终于看到了她的妹妹。
奈洛蒂·巴洛斯站在议政厅正中央,面朝祭坛。
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祭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蛛火的光照下像一条冰冷的瀑布。她的身材比罗妮娜记忆中更高挑了,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锋利美。
她正对着祭坛上的蜘蛛雕像低声祈祷,嘴唇翕动,声音细不可闻。
罗妮娜认出了那个祷词,那是晋升第一继承人时向罗丝献祭的誓词,当年,她也曾背诵过同样的词句,也如奈洛蒂一样,在祭坛前念诵过无数次。
奈洛蒂念完了。
她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志得意满的、以为所有障碍都已扫除的笑。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的一声轻响。
刀刃滑出鞘的声音,比蛛丝更细,比风声更轻。刹那间,奈洛蒂浑身寒毛倒竖,她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蛛火随着这位刚刚念诵完誓词的临时继承人的心意轰然暴涨,瞬间将整个大殿笼罩,脱胎于蛛后恶意中的烈火,哪怕是摇曳间照亮了所有的角落,但依旧给人一种黑暗笼罩般的错觉。
蛛火的阴森中,她看到了罗妮娜。
奈洛蒂脸色骤变,她死死盯着罗妮娜的脸,似乎要在上面找到死亡的痕迹:烧伤、疤痕、腐烂的创口、被深渊生物啃咬留下的残缺,总之什么都行,但....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罗妮娜的脸完好无损。
甚至比一个月前更好,她的皮肤透出一种森冷的光泽,就像是一枚刚刚从蚌壳里撬出来的黑珍珠一样,温润到难以置信。
“你……没死?”奈洛蒂的声音抖了一下。
“死了。”罗妮娜想了想,那条臭水河,泡过两回,和死过没什么区别了,尤其是第一次,那些溶解在河水和脏污里的炼金药水,早就给她泡透了,如果不是这把刀,此时的她,已然彻底死去,更别说回到这里了。
她看着奈洛蒂平静地说,“但我顺着死亡又游回来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奈洛蒂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下一秒就发现了自己的动作,一瞬间一股羞怒就涌上心头。
“你在怕什么,妹妹?”罗妮娜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弧度,那动作说是笑,更不如说是一个猎人咬住猎物喉咙前的预备动作,就和卓尔们的礼貌炮一样,一点感情都不掺杂:“怕我活着回来?还是怕我活着回来的时候,你就得没得活?”
她将出鞘了一点点的寒冰长刀从背后抽出来。
刀刃在黑暗中亮起幽幽的碧色,那温润的颜色,简直不像是幽暗地域里能有的色彩,在看到的瞬间,就给人浓郁的清新感。
而且刀身光亮得不像任何卓尔武器,没有任何蛛纹和罗丝的圣徽,只有仿佛天成一般的完美弧度,但当它出鞘的瞬间,议政厅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奈洛蒂看到自己的呼吸凝成了白雾。
“你不该回来!”奈洛蒂紧咬牙关,匕首把柄上的手指攥得发白:“你不回来,什么都不会发生!”
“呵....”罗妮娜笑了起来:“如果你什么都不做,那么也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是....我的妹妹,我还是回来了,我不是要证明我了不起,我只是要告诉你,告诉你们,我失去的东西,我会亲手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