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洛蒂几乎在罗妮娜说话的瞬间, 就猛地抬手,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直奔罗妮娜面门,与此同时,她就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刹那间消失在了蛛火的黑暗里。
罗妮娜连眼皮都没抬,手掌微微扬起,就像是接住一枚抛来的糖果一样,将那带着破空声的毒箭捏在了手里。
眼中闪过一道讥讽,自己的这位妹妹,和曾经的自己一样,都是游侠职业,或者说,巴洛斯家族,本就是卓尔中顶尖的游侠家族,所以,对于奈洛蒂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了。
“这也称得上攻击?”罗妮娜勾了勾嘴角,然后陡然转身,厚厚的斗篷在空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拍打声,如挥到了极限的鞭子般,狠狠抽在了身侧,奈洛蒂猛然在黑暗中现身,险险躲过了这一抽。
“我亲爱的妹妹....”罗妮娜轻轻丢掉那支毒箭,然后朝着奈洛蒂勾了勾手指:“我记得我已经很久没和你切磋过武艺了。”
奈洛蒂眼神闪烁一下,一点点的狠厉起来:“你不该回来。”
罗妮娜吹了一口气:“我可不记得你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奈洛蒂陡然压低了身形,在罗妮娜说话的刹那,她就像是一只扑击的蜘蛛般,猛然扑了过去,淬了蛛毒的黑曜石匕首,直奔罗妮娜的咽喉。
“蠢货。”匕首的风啸里,罗妮娜只是微微偏斜身体,就晃得奈洛蒂失去了目标,好在匕首本就灵巧,手腕微微一偏,就再度割向罗妮娜的脖颈,短短一个挥击的距离中,两人就数度躲闪。
但最终,那把匕首无功而返,别说咽喉了,就连罗妮娜的长发都没有碰到就不得不暴退,因为一把寒气凛然的长刀,已然悄悄的横在了罗妮娜的小腹前方,没有任何攻击的姿态和动作,就那么横着,已然彻底截断了奈洛蒂的后续所有攻势。
这么一个简单的抬手就逼退奈洛蒂后,罗妮娜微微垂下眼眸,看着数步之外的奈洛蒂,此刻,对方的脸上充满了愕然和难以置信,显然,自己的实力,远远超乎了对方的想象,她眼神里一点波动都没有:“妹妹,这么久,你没什么长进啊。”
“长进?”奈洛蒂冷笑起来,她打量着被厚厚斗篷罩着的罗妮娜,重点在罗妮娜的后腰上扫视了好几下,最后又从她露在外面的脚上扫过,呵了一声:“失败者是怎么敢于乞求冕下的,我亲爱的姐姐,不知道你的那两条腿,还能保持多久呢?蛛化的感觉,是不是很刺激?你再不闭嘴,恐怕螯齿就要从嘴里钻出来了。”
罗妮娜眼中闪过了一丝古怪,她的伪装好像有点成功过头了,以至于自己的这位妹妹,把屁股上那头狗头人当做蜘蛛的丝囊了。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哪怕是以卓尔们追寻刺激的程度,也没多少能接受在战斗中还有狗头人插件这种事情。
“来吧。”罗妮娜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和人纠缠,抬起手,刀尖勾出一条冷冽的线,但她的姿态慵懒得像是散布,“那就用你的武器,来堵住我的嘴!”
“你不会有下次说话的机会了!”奈洛蒂的速度快如闪电,借助蛛火摇曳间产生的一刹那的光影交错,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度出现,已然是罗妮娜的身后。
家族的议政厅,罗丝的雕像下,刚刚念诵完长女祷言的她,整个空间都在帮她,哪怕敌人是前长女,也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份来自于环境的加成,甚至在她现身的瞬间,一缕气流,就从身前而来,将她跳跃过阴影的所有气息都吹向后方罗妮娜无法感知的位置。
然后她出手了,锋利的匕首如蜘蛛的螯牙一般,狠狠咬向罗妮娜的背脊,可匕首甚至都还没伸出半尺,原本背对着她的罗妮娜手腕一翻,肩头的关节就像是倒转过来一样,拖拽着那把碧绿的长刀,已然砸在她的手腕上。
骨裂声清晰得像踩断了一根柴火。
奈洛蒂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叮当落在地上。
“这就是你的速度?”罗妮娜冷笑,甚至连转身都没有,微微侧头,就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倒地的奈洛蒂。
奈洛蒂狠狠咬牙,腰腹用力的刹那,身上泛起一道魔法灵光,空气中隐有一声熊吼响起,浓郁的魔法能量如潮水般涌入她的体内,一瞬间,奈洛蒂原本光洁的左腿上陡然青筋毕露,一块块绝不可能出现在她腿上的坚实肌肉直接从皮下撑起,仿佛要将那层薄薄的肌肤都撑爆。
轰!
膨胀到比罗妮娜的腰还错的腿,狠狠踹向她,那只脚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攻城锥一般,低低的呼啸声里,罗妮娜只是一个转身,连挥刀的动作都没有,就伸手拦在了那一脚的路径上。
沉闷的碰撞声里,罗妮娜手腕一翻,就握在了对方粗大的脚腕上,奈洛蒂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一个局部变巨术和蛮力术叠在一起,足足翻了五六倍的力量的一脚,竟然没有撼动对方分毫?
“可笑的力量!”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远胜于她的力量陡然袭来,身体骤然腾空的失重感里,大地狠狠砸在了她的身上,只一下,就将她刚刚加持的法术彻底击碎,哇的一口就喷出了鲜血。
罗妮娜甚至连刀都没用,空着的那只手将奈洛蒂砸在地上的瞬间,就扣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粗糙的技艺,缓慢的速度,孱弱的力量。”罗妮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评价一道没做好的菜:“就凭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敢的啊?”
奈洛蒂被掐着喉咙,双脚离地,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紫。
她用没断的手拼命捶打罗年的胳膊,指甲在她小臂上划出血痕,但那胳膊纹丝不动,纤细的手臂就仿佛精金浇筑一般,在寒冰长刀昼夜不停地强化下,让她拥有了能和蛛化卓尔正面搏杀的力量的同时,也让她拥有了堪比巨魔的体魄。
“我竟然被这样的你给算计了....”罗妮娜眼里的情绪复杂得像是个调色盘,满是自嘲,可最终,她凑近奈洛蒂的耳边:“叫大声一点。让整座城都听见你的哀嚎。”
奈洛蒂的嘴唇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救……救命……!”
声音在空荡荡的议政厅里回荡,撞上四壁,然后消失在天花板高处的黑暗中。
没有人来。
奈洛蒂的眼角渗出泪水,脸上都是恐惧,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
嘴唇在发抖,眼珠疯狂地转动,像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虫,徒劳地寻找任何可能出现的援军。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吗?”罗妮娜松开手指,让奈洛蒂摔在地上。她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妹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不是因为你收买的人不够多,也不是因为你布置的陷阱那么粗糙。而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刀尖在奈洛蒂的下颌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就是个蠢货!”
奈洛蒂的眼睛猛地瞪大。
“当然。”罗妮娜自嘲的一笑:“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能被你搞下来,恐怕其他人都要笑死了。”
她看着奈洛蒂,声音压低:“告诉我,还有谁?说出来,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不然,蛛网之内,不缺你这么一只飞虫。”
“冕下不可能……我按照她的旨意……我献祭了……我....”
“你献祭了什么?”罗妮娜冷笑,“献祭了我的尸体?可我没有死。你以为你杀了竞争对手,你就是罗丝眼中的宠儿?你错了。”她站起身,刀尖指向祭坛上那尊黑曜石蜘蛛雕像,没有丝毫的尊重,反而带着一股狰狞和残忍。
“女神不需要懦弱的阴谋家。她需要的,是用自己的双手撕碎敌人的战士。你甚至不敢正面杀我,你只敢在买通我的侍卫,在我的背后捅刀。你配不上她的恩宠,家族也不需要你这种蠢到无可救药的继承人,我的妹妹,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没想过,为什么你能这么简单就买通我的侍卫,就靠你许诺的那点东西?还是给出去的那点儿金币?”
“你没想过,为什么你能这么简单就得到了家族议员的支持,就靠着你的积蓄?还是家族宝库里的什么东西?亦或者你成为长女后的利益?”
“你没想过,为什么一个月过去了,你的位置还没稳定下来!只能在这里一个人念诵继承祷言!”
“你没想过,为什么主母始终没有做出决定!”
罗妮娜的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与其说是在和奈洛蒂说话,更不如说是在和自己呐喊。
奈洛蒂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
罗妮娜不再看她。她转身走向祭坛,将寒冰长刀插在蜘蛛雕像前,然后回身,一只手抓住奈洛蒂的头发,将她拖过议政厅的黑曜石地板,而在这个过程里,罗妮娜直接捏碎了她后颈椎,瞬间让她无力做出任何动作。
奈洛蒂的十指就像是抽了风一样,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的一条腿在抽搐,另一条已经脱臼,软绵绵地拖在身后。
祭坛的台阶上,罗妮娜停下来。
她将奈洛蒂按在祭坛的献祭台上,那块倾斜的黑曜石板,上面刻着蛛网的纹路,无数条细槽从中央向四周扩散,用来引导和收集献祭者的鲜血。
奈洛蒂曾经无数次站在这个祭坛前,看着别人被按在这里。
现在轮到她了。
“罗妮娜……求你……”奈洛蒂的声音像蚊蚋,“我们是姐妹……同一母……同一……”
“同一只蜘蛛产下的卵。”罗妮娜打断了她,拔起寒冰长刀,刀尖抵住奈洛蒂的胸口,“但卵里的幼蛛,只有吃掉自己的兄弟姐妹,才能破壳而出。亲爱的妹妹,你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节课。”
她看着眼神中满是恐惧和哀求的妹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缕悲哀:“我顺极了,妹妹,我太顺了。”
她只说了这半句话,剩下的那半句,被她吞进了喉咙最深处。
是啊,她太顺了,城中十二家族,有哪个家族的长女不是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时刻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自己的姐妹,时刻想着怎么保护自己去算计别人,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这个早早定下继承人身份的巴洛斯家族的长女!没有任何人的挑衅,在母亲的阴影笼罩下,家族中没有任何人敢于挑战自己的威严。
(必须要用命,来给这么顺的我上这么一堂课,而你,我的妹妹.....)
她没有再给奈洛蒂说话的机会。
第一刀,从左侧锁骨下方刺入,斜切至胸骨。
黑红色的血沿着蛛网的纹路蔓延开来,像一只手慢慢张开五指。奈洛蒂明明已经失去了对于身体的控制,可卓尔天生发达的神经还是在剧痛下让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第二刀,从右侧第三根肋骨下方切入,向下剖至腹腔。
血涌得更多了,温热的、腥甜的血溅在罗妮娜脸上,她没有躲,甚至微微张开嘴,让几滴血落上舌尖。
第三刀,心脏。
罗妮娜将手伸进奈洛蒂敞开的胸腔,摸到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奈洛蒂是精英级别的游侠,生命力旺盛到即便此刻,她的心脏都那么有力,她握住它,感受着它在掌心的抽搐,像一个垂死的鸟在笼中挣扎。
然后她猛地一拽,将它整颗撕了出来。
奈洛蒂的身体最后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静止。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凝固在最后一个无声的音节上。
祭坛上的细槽已经被血灌满,黑曜石在吸收了鲜血之后,开始泛出暗红色的光泽,蜘蛛雕像的八只眼睛亮了起来,像八盏从地狱深处点亮的灯。
罗妮娜举起那颗心脏,举过头顶。血从她的指缝滴落,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祭坛上。
“黑暗的母亲,”她的声音沙哑而虔诚,“我将我的姐妹,一位背叛者、弑亲者、伪信者,我将她的心献给您。她的血已经流尽了,她践行您的意志,请您接受这份祭品,愿她在深渊的最底层,永远在您的神国中游荡。”
她将心脏放在了蜘蛛雕像的口器前。
雕像的口器缓缓张开,八条石质的蜘蛛腿不知何时已经活了过来,将那团温热的血肉一点点拖进了黑暗中。
咀嚼声从石头内部传出来,细小而清脆,像咬碎软骨。
罗妮娜站起身,退后一步,将寒冰长刀横在胸前,单膝跪下。
祭坛上的血还在流淌,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议政厅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和一种仿佛来自于深渊的腐臭,罗丝享用了祭品,也带来了深渊的气息,哪怕献祭结束,这一抹深渊的味道,依旧残留于此,一点点的渗进她的体内,让她的力量,缓慢的增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手的血,黑红色的,正在冷却。掌心里,那把寒冰长刀的刀柄正源源不断地传来寒意,将指尖的血渍冻成暗红色的冰晶,然后一片片剥落。
(一次献祭,还不如拿着这把刀一天...)猛然泛起这么个念头,罗妮娜背后刹那间渗出一层细汗,转眼就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最深处,深深的埋下头,用力呼吸。
隔了好久,“接下来,”罗妮娜站起身,将刀插回背后的刀鞘,声音冷得像从极地吹来的风,“该去见母亲了。”
“我已经来了。”罗妮娜霍然回头,不知何时已然洞开的议政厅大门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踩着满地的血,遥遥看着她。
门外,黑暗像一只张开的巨口,从这位巴洛斯家族的主母身后,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在蛛火的光芒里,森然邪恶。
“亲爱的罗妮娜....”母亲的笑容,温柔和慈和:“你回来啦,去洗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