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在说笑,你在说笑对吧?!”
听见莫洛斯这几句和遗言没有区别的话,派蒙顿时慌了神,求证似的看向空和阿贝多。
阿贝多侧眸躲避,空轻抿双唇。
“很遗憾,虽然无法和你成为未来的朋友。但至少现在,我们也能算上一声朋友吧?”
派蒙一愣,语气染上几分颤抖。
“旅行者…旅行者!你…你想想办法啊!一定有办法能让你活下来的!别放弃啊!”
莫洛斯笑了几声,语调中倒有几分宠溺。
也难怪这么多人都愿意和派蒙交好,这么一个贴心真诚,还时不时提供情绪价值的朋友,谁会不喜欢呢?
“我没有放弃。”
“真、真的吗?”派蒙有些哽咽,“那你就别说这种吓唬人的话…”
“这场与命运对弈的棋局中,我已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海里钻出一只由水化形的水母,在派蒙错愕的目光下飞到她身旁,冰冰凉凉的触感从头顶传来。
「莫洛斯」摸了摸派蒙的脑袋,看向旅行者继续说道。
“认赌服输,无所谓遗憾与否。”
“仅以我一人的生命摊上牌桌,已经是代价最小的失败了。”
“我输得也不算太过难看。至少还能从命运手中,将这些已经溶解的枫丹人抢回来,替我向命运竖起中指。”
说罢,他格外认真的点头,又笑了几声。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那维莱特能够夺回水之大权。”
“我相信他,所以我在此守候。作为一条不怎么坚固的缓冲带,减缓预言的脚步。”
他已经从救世主的梦中醒来,认清了自己的定位。
“莫洛斯…”阿贝多想说什么,但触及那只歪着脑袋的水母后,又摇摇头道,“这是你最终的选择吗?”
“是的。所以请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现在的我还在为摆了命运一道而沾沾自喜呢。”
莫洛斯伸出触须,指向空用力攥紧的剑柄,缓缓向上。
“水仙十字圣剑,再加上它认定的降临者主人…”
“我不是它的主人。”空垂着头,打断道,“这是你的剑。我只是…夺走了它而已。”
“你居然这么在意这个称呼?”莫洛斯有些意外,但还是解释道,“圣剑看得透彻,它早就已经不再认定我为它的持有者。”
“那时的我只是一意孤行,强逼着它屈服而已。如果要按照你这种说法,逼一把拥有意识的剑做它不愿做的事情,与之相比,我倒是更像是从未来的你手中夺去了圣剑呢。”
“…歪理。”
这种弯弯绕绕,气死人不偿命的安慰,确实有莫洛斯的风格。
但放在这种情形下,只让人更加难过。
“歪理就歪理吧。总而言之,有你与圣剑一同出手干涉命定的轨迹,枫丹人从溶解中重塑的希望无限接近百分百。”
莫洛斯在派蒙压抑的啜泣声中,回头看向身后仍然耸立的歌剧院。
那里有他守护的一切,有他为之奋斗的意义,有他所在意的人们。
这么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以这种角度看过这栋建筑。
“可…可你离开后,娜维娅他们…芙宁娜,还有那维莱特该…该怎么面对啊。”
莫洛斯眺望的动作一顿,再次看向用手抹着眼泪的派蒙。
“即使…即使你对我们做出了那些事情,林尼他们还是很尊敬你…五百多年的时间,那维莱特他们肯定会比我们更难过的…”
“嗯,也许会的。”莫洛斯道,“不过悲伤总会过去,就像雨过总会天晴一样。地上的水迹终究会随时间蒸发,只剩下别无二样的地面。”
“不过如果真到了那个关头,就拜托你们多陪陪芙宁娜还有…嗯,那维莱特吧。”
他无奈的笑了笑,“真是抱歉啊。明明才说过是最后一件事了,结果转头又扔给你们一个请求。”
他的语气缓缓变得郑重,像是在认真思考。
“芙宁娜虽然心思细腻,不过她戴面具的水平很高超,如果她故意摆出一副没什么关系的模样,你们可不要轻易信了她。”
“最好像一只赶不走的猫狗…呃,这个比喻不太好。总之,就是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相信。硬着头往前冲就是了。”
莫洛斯幻想着芙宁娜在横冲直撞的友情下被迫摘下面具的表情,就觉得期待。
“不过你们也别把她逼急了。她可好面子了,做什么事情都给她多留几分体面。有这样的关怀,相信她很快就能挺过难关,继续向前了。”
空听着这一句句的“教导”,胸口更是痛到快要无法呼吸。
莫洛斯甚至不知道,在歌剧院内,芙宁娜已被谕示机宣判死刑。
所有人都被「死刑」吓傻了。
人们互相指责,互相推脱,彼此忏悔…
虽然死刑还没有执行,但芙宁娜却已经放弃了任何求生的意志,瘫坐在神座上无声的落泪。
……
空咬紧牙关,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芙宁娜的事情说出口!
派蒙也一样,手一直停不下的颤抖。
她一直向空投来求助的视线。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都下了决定。
无论会发生什么,无论死刑如何到来。
他们都一定要保护芙宁娜。即使是为了莫洛斯,也绝对要保护好她!
“至于那维莱特…”
“好了,别再说了!”派蒙伸手抱住水母,不让它开口的同时哭得稀里哗啦。
“如果是桑多涅在这,她肯定会说‘我才不要替你擦屁股!’。”
“我现在也要用这句话跟你说!如果那么舍不得他们,你们就不要都摆出一副无牵挂的模样寻死啊!”
虽然被派蒙堵住嘴,但莫洛斯的声音依然响起,没有任何阻碍。
毕竟,他是在用意志说话,而非喉咙。
“唉,这不是你先引起的话题吗?”
不过见派蒙这么伤心,其他二人的情绪也很低落。虽然莫洛斯不知道为什么派蒙用的是“你们”和“都”,但他也歇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抬头静静看向歌剧院。
那维莱特啊…
如果有机会的话,就像梦中那样,和我重新认识一次吧。
没有身份悬殊的差距,没有命运重压的职责。
有的只是两个心意相通的普通人,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熬过去。
…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吧。
莫洛斯这么想着,对着歌剧院缓缓开口。
“嗯,我也爱你。”
无论是对枫丹,还是那维莱特。
这是人格消解之前最后的遗憾。虽然在如今的他看来,这份遗憾未免没有意义,但他还是说了。
就像自己想的,再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表明心意了。
在莫洛斯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歌剧院的水元素力顿时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浓郁的水汽几乎凝聚为一层水膜覆在歌剧院外围。
斯库拉转身,身为龙裔,它最先感知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完全的水之龙…”
莫洛斯听着耳边隐约的龙吟,最后抬眼望向雨愈发沉重的天空。
可惜,没有办法见证你加冕的那刻,也没有办法分享你的喜悦…
嗯,这么大的雨,会是喜悦吗?
莫洛斯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他残破的意志终于撑到了极致。
水形幻人与水母的身形缓缓溶解,再无与之抗衡的巨浪向歌剧院奔来。
“动手吧,二位。”
“我已经把混在一起的意识,根据我的记忆进行初步的分离。”
“请你们沿着记忆的纹路,将我剖开。”
“以炼金术构成链接我与众生的通路,将他们带回尘世。”
那维莱特…
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其实我不喜欢雨天。
特别是在知道每一次下雨,都有可能是你心情不太好之后。
虽然你澄清过,绝大部分下雨都和你无关。但因为你,每一次下雨我都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又碰见了不好的事情?
因为无法消化,天空才会如实将你积攒的泪水落下,诉说你的委屈。
所以啊,不要再下雨了。
不要让我记忆中的最后一幕,都是幻想你在垂眸落泪。
还有,不管别人怎么认为,但我对我五百年的戏份,相当满意呢。
落幕是每个演员都必须要经历的事情。所以,请别太难过,但也不要太不难过了。
就这样吧,再见,那维莱特。